雪山凉夏藏俗韵 三江大暑共人间——迪庆多民族大暑民俗源流与烟火故事 ◎张国华 文/图

白玛奔腾·云游藏地

刚入7月下旬，内地城市暑气蒸腾、蝉鸣聒噪，人人躲进空调房求一丝清凉，可踏进迪庆高原，大暑却是另一番模样。这里平均海拔3000米，哪怕节令走到一年最热的大暑，日间不过20°C出头，早晚需裹薄氆氇，雪山融风穿过金沙江、澜沧江峡谷，吹散燥热，只留草木清香与林间菌香。外人总说迪庆无盛夏，却不知这片“三山挟两江”的土地上，藏、傈僳、纳西、汉、彝等各民族，早已依据高原立体气候、茶马古道农耕游牧生计，演化出一套独属于雪域峡谷的大暑岁时习俗。没有平原三伏的闷热煎熬，却有山神祭祀、山林采药、田间驱灾、邻里野宴、篝火歌舞交织的厚重民俗，每一项习俗都拴着千年迁徙史、人与自然共生的生存智慧，藏着代代口耳相传的山野故事。大暑于迪庆各民族，不是避热的节气，而是酬谢山林、祈愿丰收、各民族相聚的盛大时序节点。

迪庆大暑民俗的根基，在于独具特色的立体地理。同处大暑节气，高海拔藏族牧场草甸多雨润草，河谷纳西族梯田作物灌浆，半山傈僳族村寨毒虫瘴气渐盛，汉族移民则带着中原二十四节气养生传统落地融合。唐宋时期，吐蕃牧民南下定居香格里拉高原坝子，纳西族先民沿金沙江迁徙三坝白地，傈僳族群扎根碧罗雪山峡谷，明清时茶马古道打通后，内地汉族商贩、工匠、农户涌入维西、德钦集镇，二十四节气随中原农耕文化传入，与各民族原生自然崇拜碰撞融合，大暑由此成为各民族共享、又各具特色的岁时节点。不同于中原大暑晒伏姜、吃仙草，迪庆所有习俗都紧扣“高原生存”四字：牧民守护牛羊防暑瘟、农民保护梯田防虫灾、山民采摘百草祛瘴气、信徒煨桑敬雪山龙神，一套完整的岁时体系，在雪山峡谷间延续上千年。

迪庆藏族是高原最早扎根的民族，大暑对牧民而言，是草甸最丰美、牦牛产奶最旺盛，却也最容易滋生疫病、冰雹突袭的关键时节，全套大暑习俗围绕“敬神山、安牲畜、惜山林”展开。

每年大暑清晨，天刚泛鱼肚白，藏族男子们便背着柏枝、酥油、青稞糌粑，前往村寨上方白塔或神山煨桑台。当地老牧民流传一则古老故事：远古有一年大暑，连日烈日炙烤草甸，溪流干涸，牦牛大量染病，村寨老阿妈彻夜跪拜卡瓦格博神山，山神被诚心打动，降下一夜细雨，还托梦告知百姓，大暑需以柏枝烟献祭雪山，不可过度采摘山林草木。自此，大暑煨桑成为当地藏族雷打不动的仪式。煨桑时老人诵经，祈求雪山神灵把控雨势，避免冰雹砸毁青稞田、暴雨冲垮牧场；孩童捡拾松针撒入桑火，寓意洗去一年灾厄。

农事习俗分坝区农耕与高山游牧两套体系。香格里拉小中甸农耕藏族村民，大暑午后要到青稞地插风旗，五色经幡绑在竹杆插于田埂，藏族村民说大暑午后多对流雷雨，经幡飘动能驱散雷云，保护灌浆青稞。高山牧场牧民大暑有“分奶储酥”的讲究，此时牦牛奶脂最丰厚，全家合力打酥油，一部分封存过冬，一部分当日熬制奶渣蜂蜜羹，分送给邻里孤寡，是高原独有的大暑食俗。

大暑最热闹的当属林间菌宴。大暑过后持续降雨，松茸、鸡油菌、一窝菌破土而出，藏族村民家家户户进山拾菌。民间流传一则温情小故事：清末茶马古道商队大暑被困雪山脚下，粮草耗尽，当地藏族村民进山采摘满筐野菌，搭配腊牦牛肉煮汤分给商队，商人返程后年年大暑携带茶叶、布匹回馈村寨，菌宴待客的习俗就此固定。如今每到大暑周末，藏族村民相约结伴进山，傍晚在草坝搭黑帐篷，支起铜锅煮菌汤，配上琵琶肉、青稞酒，酒过三巡便起跳锅庄舞，歌声漫过整片草甸。

藏族村民大暑养生完全适配高原气候，内地三伏讲究清热降火，迪庆高原昼夜温差极大，暑湿藏于山谷，一味寒凉食材反而伤身。当地大暑必煮柏枝奶汤，酥油搭配高山羌活、当归熬煮，老人说大暑饮此汤，能抵御峡谷瘴气、预防关节寒湿；家家户户会在灶台悬挂晒干的雪参、贝母，以备暑天牛羊、家人突发咳喘，这份顺应高原环境的养生智慧，是游牧文明千年摸索的成果。

维西、德钦半山峡谷是傈僳族家园，大暑时节河谷湿热、毒虫遍地，瘴气弥漫，因此傈僳族大暑民俗核心围绕采药祛病、祭火驱虫，兼具康养、祭祀、狂欢三重内涵，采药浴与大暑前夕的色俄火把巡游，是最具辨识度的民俗。

民间世代流传采药姑娘的传说：远古峡谷常年瘟疫横行，每到大暑，傈僳族族人上吐下泻、浑身生疮，一名傈僳族少女独自深入碧罗雪山，耗费半月辨识上百种草药，配伍汤药分给全村，瘟疫彻底消散，少女力竭倒在山林，山神感念她的慈悲，大暑当日降下满山药草。为纪念这位采药姑娘，每年大暑破晓，傈僳族男女老少背着竹篓进山，采摘艾草、菖蒲、雪山龙胆、薄荷等数十种草药，回家捆束悬挂门头熏屋，剩余草药大锅熬煮，全家老少依次沐浴药汤，老人说大暑药浴，一整年不会沾染毒虫瘴气。

大暑前后临近农历二十四，傈僳族迎来色俄节，即火之节，与大暑时序深度重叠，形成完整的驱灾祈福体系。大暑午后，村寨长者到山神点燃第一束圣火，以荞麦饼、自酿杵酒祭拜火神山神；入夜全村人手举松明火把沿峡谷巡游，火把火星落在路边草丛，寓意焚烧毒虫虫卵，巡游队伍路过每户门前，村民撒松毛回赠祝福。巡游尾声，所有人将火把汇集晒场点燃巨型篝火，众人手拉手跳阿尺木刮，葫芦笙声响彻峡谷，通宵不散。还有趣味民俗：孩童手持小火把追逐打闹，互相轻燎衣角，寓意烧掉身上晦气；青年男女借篝火互赠手工弩箭、刺绣帕子，定下情意。

傈僳族大暑家宴山野气息十足，不似藏族牧民重肉食，主打山间鲜蔬、蜂蛹、杂粮粑粑，搭配自酿玉米米酒。大暑当天不食重油荤腥，遵循采药姑娘留下的养生规矩，多食山药野菜，清解峡谷湿热，朴素的饮食规矩，藏着先民对抗峡谷湿热环境的生存哲学。

金沙江畔三坝白地是纳西族核心聚居地，东巴在此生根，大暑习俗带着浓厚的自然神署崇拜底色，核心仪式名为顶灾，是区别于其他民族独有的大暑仪轨，源头可追溯至古时东巴始祖丁巴什罗。

纳西族东巴经《休曲署埃》记载，人类与掌管山川水源的署神本是同父兄弟，人类过度砍伐山林、污染溪水，署神便在盛夏降下虫害、山洪作为惩戒，丁巴什罗居中调解，定下每年三伏大暑举行顶灾仪式，向署神赔罪祈福。大暑当日，村寨东巴带领族人前往后山祭场，砍下四五米白桦树干作为顶灾神树，树下压董神石，涂抹酥油，摆放木雕灾鬼人偶，宰杀土鸡献祭，诵读驱灾经文，寓意将冰雹、虫害、瘟疫全部顶走，不侵扰梯田庄稼。仪式全程禁止喧哗，女子端出自酿窖酒、荞麦粑粑供奉署神，祈求山林水源永续滋养梯田。

大暑也是纳西梯田管护的关键节点。三坝白水台层层梯田依靠雪山泉水灌溉，大暑作物灌浆，极易滋生稻虫。纳西族传承古法驱虫：大暑黄昏，各家手持晒干的艾草、菖蒲捆成火把，沿田埂缓步巡游，烟火熏走飞虫，不使用农药，完全依靠草木烟火，是原生生态农耕智慧。当地流传民间传说：古时大暑虫害泛滥，整片梯田青苗濒临枯死，纳西族青年夜梦署神提点，艾草烟火可驱田间毒虫，全村人连夜扎火把巡田，来年迎来丰收，巡田火把习俗代代延续。

饮食与居家习俗融合汉纳双重文化，受中原二十四节气影响，纳西族人家大暑会晾晒荞麦、杂粮，防止雨季霉变；同时保留民族特色，大暑必做百合荞麦糕，白水台野生百合搭配荞麦粉蒸制，清甜解峡谷干热。大暑夜晚，全家到白水台溪流泡脚，东巴说大暑溪水吸纳雪山灵气，泡脚能驱散白日进山沾染的瘴气，孩童戏水打闹，老人坐在泉边吟唱东巴古调，山水之间尽是烟火温情。

大暑时节纳西族还有青年社交习俗，顶灾仪式结束后，各村青年聚集白水台对歌，男子弹奏芦笙，女子跳起阿卡巴拉舞，借着大暑祈福的契机互诉心意，山野歌声绕着泉华台久久不散，成为独属于金沙江峡谷的夏日浪漫。

明清时茶马古道开通后，中原汉族商贩、农户定居迪庆集镇，将中原大暑晒伏、喝伏茶、晒书习俗带入，又与藏族、纳西族、傈僳族民俗交融，形成多民族共享的大暑活动。

汉族移民带来的核心习俗是晒伏，大暑晴天，集镇百姓无论汉、藏、纳西等民族，皆搬出衣物、粮食、经书、东巴经卷、藏传佛教唐卡，在庭院、草坝晾晒，避免迪庆大暑多雨潮湿霉变。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老街至今保留习俗，大暑正午整条街道铺满各色织物、粮袋，各民族百姓相邻闲谈，交换自家菌子、酥油、草药，是茶马古道遗留的邻里温情。中原伏茶习俗落地高原后完成本土化改造：汉族原本绿豆伏茶，融入藏族羌活、纳西族百合、傈僳族薄荷，熬制成一锅多味草本伏茶，大暑午后沿街免费分送路人，不分民族皆可取用。

最能体现民族交融的，是大暑跨村寨野宴。大暑农闲，藏族带酥油琵琶肉，纳西族背荞麦糕窖酒，傈僳族拎山野野菜蜂蛹，汉族蒸绿豆糕，相约到山脚共享宴席。德钦茨中村流传百年故事：清代大暑山洪冲毁茶马古道木桥，藏族、纳西族、傈僳族、汉族百姓放下各自农活，合力伐木修桥，完工之日恰逢大暑，众人就地摆宴欢庆，此后每到大暑，各村自发联合野宴，延续互帮互助的传统。席间各族轮番献艺，藏族弦子、纳西族芦笙、傈僳族葫芦笙同奏一曲，不分你我，大暑成为维系迪庆民族团结的天然纽带。

内地大暑是酷暑煎熬的节气，迪庆的大暑，却是雪山、江河、各民族生灵共生的温柔时序。藏族村民煨桑敬雪山，纳西族东巴祭署护梯田，傈僳族采药浴火祛瘴，各民族共赴山野宴席，一套习俗层层拆解，能看见高原游牧、峡谷农耕、中原农耕三种文明千年碰撞融合的轨迹，每一则民间传说，都是先民与自然博弈、和解的真实记录；每一道大暑吃食、每一场祭祀歌舞，都藏着一方土地独有的生存密码。

如今城市化推进，不少年轻人大暑外出务工，但每到七月下旬，只要能回乡，家家户户依旧会遵循祖辈规矩：藏族上山煨桑拾菌，纳西族东巴主持顶灾仪式，傈僳族清晨进山采药，各民族老人依旧守着晒伏、野宴的老传统。大暑从不是单纯的时令符号，它是迪庆各民族刻在血脉里的文化坐标——提醒世人，这片高海拔土地没有极致酷热，却有最厚重的人间烟火；节气从来不是单一民族的文化，雪山江河包容万千族群，岁岁大暑，各族百姓同敬一山、共饮一江，在凉夏清风里，延续着人与自然、人与族群相守千年的温柔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