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芭蕉扇

李其尚

文字：李其尚

图片：网络（致谢）

音乐：云水禅心

盛夏，蝉鸣如期而至，热风漫过街巷田埂。每当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总会想起父亲那把泛黄陈旧的芭蕉扇。它藏着清贫岁月的温柔，载着童年最安稳的时光，也沉淀着我此生最绵长的思念。

我生于物资匮乏、步履维艰的年代，没有明亮的电灯，没有清澈的自来水，更无消暑纳凉的电器。漫长燥热的盛夏，驱酷暑、逐蚊虫、度夏夜，我们一家的清凉与安稳，全都依仗父亲手中那一把朴素的芭蕉扇。

这把扇子，是父亲早年在石牌卖菜时，攒下零钱换来的。扇子初买回来时，边角粗糙质朴，细心的母亲寻来青布，一针一线沿着扇面四周缝上包边，为单薄的芭蕉扇添了几分耐用与家的温度。那年我刚上小学四年级，父亲笑着让我握着钢笔，在扇面上亲手写下一段简短的歌谣：“扇子扇清风，时时在手中，有人找我借，要等八月中。”

写完字句，父亲借着煤油灯的袅袅油烟，细细熏染扇面，再用抹布轻轻擦拭褪去浮墨。几番打磨过后，几行字迹工整清晰，稳稳定格在泛黄的扇面上。小小的芭蕉扇，从此不仅有清风，更有了独属于我们家的烟火印记，成了童年最珍贵的信物。

旧时的夏夜，最热闹也最温柔的去处，便是绵延数里的同马大堤。暮色四合，晚风轻拂，堤顶平整宽敞的草坪上，家家户户铺展各色床单，邻里相伴纳凉，笑语阵阵，温柔了整个盛夏夜晚。星光洒满天幕，繁星点点，缀满澄澈的夜空。

父亲总是握着那把心爱的芭蕉扇，坐在我们身旁。手腕轻轻起落，悠悠清风便缓缓漫来，驱散裹挟夜色的燥热，赶走萦绕耳畔的蚊虫。摇扇的间隙，他缓缓开口，一遍遍给我们讲述《西游记》里孙悟空夺芭蕉扇、斗牛魔王、过火焰山的故事。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情节早已烂熟于心，可我们依旧百听不厌。清风拂面，故事娓娓，星光温柔，年少的我们依偎在父亲身侧，在晚风与故事的包裹中，安然入眠。那摇摇曳曳的扇影，是童年夏夜最安稳的梦乡。

平凡的岁月里，这把芭蕉扇不仅摇出了夏日清凉，更藏着父亲的仁孝与温柔。

记得一年盛夏，年过花甲的奶奶突发高烧，久久不退。乡间的赤脚医生几番诊治，病情依旧不见好转。炎炎酷暑，闷热难耐，为了给奶奶物理降温，父亲日夜不离地守在床前，手中的芭蕉扇从未停歇。不分白昼黑夜，一下、又一下，轻轻摇着清风，拂去奶奶身上的燥热，驱散病痛的烦闷。

整整一个多月，父亲不眠不休、寸步不离，以一把旧扇守护至亲，直至奶奶安然离世。清贫岁月无言，唯有一把芭蕉扇，默默见证着最质朴、最动人的人间孝道。

时光匆匆，岁月更迭。八十年代初，我高中毕业，顺利拥有了人生第一份工作。乡村渐渐通了电，燥热的夏日终于有了新的消暑方式。我用自己的第一笔积累，满心欢喜地为父亲添置了一台电风扇，想让操劳半生的父亲，终于能卸下摇扇的辛苦，安享清凉。

可节俭了一辈子的父亲，始终舍不得电费。崭新的电扇静静立在屋中，少有开启，他依旧日日握着那把老旧的芭蕉扇，岁岁摇扇纳凉。旁人劝他用风扇省心省力，他总是淡然一笑：“还是芭蕉扇好，顺手、习惯了，早就丢不掉了。

于父亲而言，这把扇摇了半生，摇过清贫岁月，摇过儿女成长，早已不是一件纳凉的物件，而是刻进岁月、融入生活的牵挂与习惯。

流年不居，光阴不语。五年前，年过八旬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世间万物依旧，盛夏依旧蝉鸣聒噪，只是再也无人为我摇扇纳凉。父亲走后，我珍藏着那把陪伴他一生的芭蕉扇。下葬之日，我将这把陈旧泛黄、满是岁月痕迹的芭蕉扇，轻轻放在父亲身旁，伴他安然长眠。

一把小小芭蕉扇，质朴无华，寻常普通，却摇走了旧时光的贫瘠与酷热，摇大了懵懂年少的我们，摇暖了一家人岁岁年年的烟火人间。

岁岁盛夏年年至，岁岁清风念故人。如今每一个燥热夏夜，风过耳畔，我仿佛依旧能看见父亲摇扇的身影，徐徐清风拂面，皆是岁月温柔，亦是人间最深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