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岭晒秋

地中海

<p class="ql-block">  我是在一个清晨走进篁岭的。雾还没散尽,山间的白墙黑瓦便从乳色的薄纱里浮出来,像是谁在水墨画上又添了几笔湿漉漉的勾勒。青石板路窄得只能容一人行,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马头墙,墙根处生着暗绿的苔痕,晨露从瓦当上坠下来,滴在石缝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可这安然的古意,忽然就被什么打散了。</p><p class="ql-block"> 这里家家户户伸出的晒架上,正铺开一片令人目眩的斑斓。辣椒是红的,红得泼辣,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日头都凝在小小的果子里;南瓜切成薄片,金黄得温润,仿佛秋阳被打碎了,一片片摊在竹匾里晾着;还有那雪白的萝卜丝、墨绿的豆角、橙红的柿饼,各自占据一方领地,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层层叠叠地漫上来。</p><p class="ql-block"> 这哪里是晒秋?分明是村庄把整个季节的色彩都倒了出来,晾在秋风里,让它们慢慢地、慢慢地干透。</p><p class="ql-block"> 我停在一户人家的晒架下。一位阿婆正踮着脚,把新切的辣椒往竹匾里铺。她的手指有些变形了,大约是做了太多年农活的缘故,可动作依然轻巧,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见我驻足,她笑了笑,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了句:“今年辣椒好,晒干了能吃到明年开春。”阳光正好从两座马头墙的间隙斜斜地照下来,落在她的银发上,落在那些红艳艳的辣椒上,也落在我摊开的掌心里。那一刻,时光忽然变得很慢,慢得可以看见光在空气里游移的轨迹。</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三千年前的古人,大约也是在这样的秋日里,把一年的收成摊开在太阳底下。只是他们不曾想到,这寻常的晾晒,千年之后竟成了风景。而阿婆们更不会去想,自己重复了半生的动作,在异乡人眼里是怎样一幅画。她们只是觉得,该晒了,就像春天该播种,夏天该锄草一样自然。</p><p class="ql-block"> 继续往上走,晒秋的景象越发壮观了。整个山坡像被打翻了的调色盘,红黄橙绿泼洒得到处都是。可细细看去,每一种颜色又都归置得整整齐齐——辣椒归辣椒,南瓜归南瓜,绝不混杂。这大约是中国农民骨子里的秩序感,即便是铺陈色彩,也要铺得有条不紊。那些竹匾在阳光里微微倾斜着,让每一粒谷物都能晒到太阳。风过时,晒架轻轻晃动,匾里的果实便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在说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悄悄话。</p><p class="ql-block"> 正午时分,我在一棵古樟下歇脚。树荫里有几个写生的学生,画板上也是斑斓的一片。其中一个女孩对我说,她来了三天了,每天画到太阳落山,可总觉得画不够。“你看,”她指着远处的屋顶,“那些颜色晒着晒着就变了,辣椒会从鲜红变成暗红,南瓜会从金黄变成赭黄。秋在变,画也得跟着变。”我顺着她的笔看去,果然,晨间还鲜亮的那些红,此刻已沉静了许多,像是被日头晒出了心事。</p><p class="ql-block"> 黄昏来得很快。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种琥珀色的光里。晒架上的色彩被镀上了一层暖金,柔和得像要化开。有人家开始收晒了一天的果实了,竹匾被一只只端下来,那些干透了的辣椒、南瓜、萝卜,发出干燥而轻微的碰响。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有辣椒的辛香,南瓜的甜糯,还有阳光晒透谷物后那种暖烘烘的、让人安心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婺源的晒秋晒的从来不只是果实。他们晒的是春天的雨,夏天的风,是弯腰插秧时滴进泥土的汗;晒的是先祖在这片山地上世代相传的耐性,是把光阴一寸一寸过踏实了的决心。那些斑斓的色彩之下,藏着比颜色更重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离开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回头望去,篁岭成了一片沉静的黑影,只有零星几盏灯火亮着。那些白天的喧腾色彩都隐去了,可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各家的阁楼上,等着明天的太阳。秋还会继续晒下去,晒过今年,晒过来年,晒过一代又一代人手上残留的、被阳光和果实浸透的体温。</p><p class="ql-block"> 而我们这些看客,终究只是路过了这场晒了千年的秋天。</p> <p class="ql-block">篁岭村被称为“中国最美乡村”,是江西省上饶市婺源县江湾镇下辖自然村,位于主峰海拔1260米的石耳山北麓一支余峰的山坡上。</p> <p class="ql-block">村落呈阶梯状分布,四面山麓缓坡可开垦为梯田,隔着山谷与大潋山等生态屏障形成宜居环境,民居依山而建形成独特“晒秋”农耕景观。</p> <p class="ql-block">摘柿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