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趣事

曹维豇

岁月倏忽，转眼五十余载光阴匆匆而过。许多人事早已在时光里淡去踪影，唯独年少时的一桩赶集趣事，依旧清晰鲜活，恍若就发生在昨天。

我的故乡紧挨绥德县界，沿着门前的小河顺流而下，不足十里便是绥德县域，距离薛家峁公社所在地也不过二十里地。村里每户虽都有几畦水浇园子地，可在贫瘠的年月里，自家种的蔬菜总是蔫弱瘦小，像生了病一般迟迟长不开。每到青黄不接的三荒六月，田地里无菜可收，乡亲们便只能挖苦菜、捋树叶，勉强贴补度日，清苦的光景深深印在每个人心里。

那时村里人人相传，薛家峁的集市物价低廉，茄子只需三四分钱一斤。听闻这般划算的价钱，家家户户都动了心思，我们一群半大孩童更是满心向往，暗自盼着能去集市买回新鲜饱满的茄子。

说走便走。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微熹，我便约上四五个年岁相仿的伙伴，背着空布袋，踩着晨露浩浩荡荡踏上了赶集的路。少年心性最是热烈，一路说说笑笑、蹦蹦跳跳，山野清风拂面，路途漫漫也不觉疲惫，不多时便抵达了奔流不息的无定河畔。

彼时河上无桥，往来行人全靠一叶小船摆渡。我们静静等候，待小船缓缓靠岸，便跟着众人登船渡河，悠悠渡过滔滔河水，满心期待地奔向心心念念的集市。可踏入集市四处寻访后，我们才大失所望，坊间根本没有几分钱一斤的便宜茄子，听闻的佳话不过是旁人夸大的传言。满心欢喜落空，一行人只得带着几分怅然，悻悻踏上归途。

再次乘船渡过无定河，行至崔家圪坨村时，不知是谁随口一提，听闻这里有农户售卖红薯。困顿归途，若能买到软糯的红薯，也算不虚此行。我们几人瞬间来了精神，仗着人多胆大，朝着村中高声询问谁家卖红薯哩。

话音刚落，片刻便有一位淳朴的乡里婆姨应声走出，坦言家中有红薯售卖。谈妥价钱后，我们跟着她走到红薯窑边，黝黑的窑洞里堆满沉甸甸的红薯，香气隐约飘散。彼时我们囊中羞涩，手头零钱寥寥无几，每人顶多买四五斤，家境稍好的伙伴也不过购置十斤左右。

称重之时，需先扣除布袋的皮重。婆姨报出布袋的重量后，拿毛布袋那位先发声音，说他的布袋没那么重。年少懵懂的我们从未经历过买卖称重，不懂皮重、净重的门道，只觉得布袋轻飘飘的，绝没有那般沉重，所以尽量往少说，认定是她称量不公、吃了暗亏。几人围着秤杆据理力争，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不肯退让。婆姨看着一群较真的少年孩童，无奈又心软，只好反复称重核对，几番确认后，这场稚气的争执才就此作罢。

背着沉甸甸的红薯，揣着几分少年得胜的欢喜，我们踏着暖阳边啃食着甜美的红薯，边继续赶路，满身疲惫和饥饿感都被收获的喜悦冲淡。行至园条村，又听闻村里的杏子物美价廉，耐不住好奇与馋意，我们再次进村寻访。

顺着小路走进一处幽静山沟，抬眼便见大小树杈杏果缀满枝头，红彤彤、金灿灿的杏子压弯了枝条，鲜亮诱人，看得我们口舌生津、满心欢喜。可上前询问后，农户却直言杏子只供自家食用，绝不售卖。满腔期待再次落空，我们只得带着失落，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一路走走停停，行至园条村后的石畔之上，偶然瞥见山下一方澄澈的水泊。碧水清潭中央，一块小小的陆地突兀探出，数十只老鳖黑压压地趴在上面，安安静静晒着太阳。我们平生第一次见到这般光景，瞬间被新奇的景象吸引，满心雀跃、兴奋不已。

几人当即俯身捡拾石块，奋力朝着水泊中央的小石岛投掷，满心想着若是能砸中几只老鳖，便是意外的收获。我们铆足力气抛掷石块，折腾了十余分钟，可石块大多半途落水，根本难以触及湖心的小岛。而那群老鳖依旧从容悠然，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丝毫不受惊扰。见徒劳无功，我们玩得尽兴，也识趣地停下动作，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这片藏着惊喜的小小水泊。

日至正午，我们一行人方才踏着暖阳归家。这一趟远道赶集，终究没能买到心心念念的便宜茄子，看似空手而归，却一路逢趣事、见新景、遇新奇，跌宕欢喜、趣味满满。

岁月流转，经年之后再回望那段青涩年少时光，那些懵懂的争执、落空的期待、意外的惊喜，串联成最珍贵的童年记忆。朴素的乡路、淳朴的乡人、山野的风物，还有一群少年纯粹热烈的欢喜，都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漫长岁月里，最温柔、最鲜活的独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