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的地盘，——书橱一角（2）

大虾

作者：大虾点评：豆包

白鹿原的地盘

——书橱一角（2）

这里所说的《白鹿原》的地盘，并非小说故事的发生原址，也非后世打造的影视取景基地，专指这部长篇巨著，在我的书橱中所占的位置，以及多年来为我逐步拓展出的一方阅读与精神空间。

1993年，陈忠实先生的长篇小说《白鹿原》正式出版，一时间文坛震动。我在作品问世当年便收藏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6月的首印版本。这本书的封面绘着一名满脸风霜的关中老者，身形佝偻，手扶木杖。随后捧书细读，渐入故事内核时，我方才恍然发觉，封面上的人物正是全书的核心主人公白嘉轩。

初读《白鹿原》时，我三十有余，人生阅历、学识积淀与思想认知尚浅。可这部长篇带给我的心灵撞击与深深震撼，堪称我个人阅读史上的一场大地震，触目惊心，余波绵延数十年未曾消散。更奇妙的是，往后每一次重读，它依旧能在心底掀起一场强烈震颤。这本书恰似根植于心的震源，每每翻阅触碰，便会生发撼动心灵的力量。卡尔维诺曾定义：所谓经典，便是每一次重读，都能保有初读般的新鲜感。于我而言，反复品读《白鹿原》，不仅常有初见时的鲜活悸动，更始终有着丝毫不减的心灵震撼。

如今这本初版《白鹿原》早已纸页泛黄，长年翻阅令书页松散膨起，整本书肉眼看去厚了不少。其中数张纸页濒临脱页，书脊底端已然开裂，周身萦绕着岁月酝酿出来独有的旧书味。一晃数十年光阴流转，我也步入古稀之年，鬓发尽白，眉眼间尽数是岁月沧桑。期间我几经迁居，每一回收拾行囊，都要对藏书斟酌取舍、去芜存菁，而这本著作自始至终都留在我的留存清单之中，被我悉心妥善安置，在书橱里长久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早在十三年前，我便升格为祖父，膝下一双孙儿孙女活泼可爱。再回看橱中的这本一九九三年首版《白鹿原》，经年相伴之下，它竟悄悄地繁衍出一个规模二十余册的书籍家族。藏品品类似算丰富，既有内地各家出版社历年推出的版本，也有繁体港版读本；内容上兼顾早年删减版本、完整无删定本，另外还收录常规读本、名家评点本与周年纪念版本。藏书之外，还收录了影片改编剧本与作者创作手记，另有两本篇幅偏厚实的《白鹿原》连环画册。书橱里与之相伴的，还有各类作品评析著作、陈忠实先生个人传记，以及他亲笔撰写的《文学回忆录》。

橱中所有《白鹿原》正本与衍生读物，皆是我的心头珍爱，被统一收纳在书柜的同一格区间之内。1993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首印本，算得上整套藏书里的源头之作，如同整个书籍家族的始祖，地位格外珍贵。我每年都会专门取出这本书，至少进行一次通风日晒与擦拭养护，谓“阳光浴”、“书体检”也。时至今日，这本初版旧书已然被我视作珍藏供奉，平日不再随意翻展；若是想要重温书中故事，便取用后来陆续收藏的各式版本。

除却这本开山首版，文化艺术出版社2008年1月首印的雷达评点本，也是我格外偏爱的一册。书中附录了他所作的长篇评论《废墟上的精魂》，长久以来指引着我品读全书，带给我诸多启迪。时至今日，我依旧笃定，这篇文章是评析《白鹿原》的文字里最为深刻出彩的佳作。书页间穿插的批注凝练中肯，每每细读，总忍不住为之拍案称绝。譬如原著第十七章，鹿子霖与田小娥厮混之际，被对方往脸上撒尿，恼羞之下径直冲出窑洞，田小娥还立在门口紧随痛骂。针对这段情节，雷达落笔批注：“奇举！奇文！田小娥嘲弄的不止是卑鄙的鹿子霖，还有乡约——容不下她的礼教。”出于由衷的喜爱，我后续又购入同一家出版社在2010年6月推出的硬壳精装版本。

李志武绘制的《白鹿原》连环画同样深得我心。当下本就是读图盛行的时代，在通读文字原著之后，再翻看这两大册连环绘本，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体会，得以从具象的画面之中，直观领略陈忠实笔下苍凉沉郁的白鹿原大地。平日品读文字原著读到特定章节，我常会取出配套连环画对照参看，两相映照，别有一番意趣。

我格外偏爱这套画作苍茫朴拙的整体画风，画师以浑厚苍凉的笔墨还原原著自带的厚重气韵，将传统线描与国画皴擦笔法两相融合，真切描摹出黄土高原饱经岁月冲刷的沧桑样貌。几番反复品读，喜爱之情只增不减。这套连环画功底扎实深厚，真正传神复刻出原著的精神内核，实在难得，怪不得连陈忠实先生本人也非常喜欢。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我与陈忠实先生竟有一段当面相识的际遇。一九九六年冬日，我们专程邀约他到访河源，收到应允时，我心中满是惊喜。此行先生专为本地文学爱好者开设专题讲座，我负责整场活动主持，他是主讲嘉宾。可惜当日另有公务缠身，我仅登台开场致辞，便不得不先行离场，先生整场鲜活的创作心得与独到见解，终究没能完整聆听，心中颇为遗憾。

所幸次日我抽身陪同先生前往仙塘镇南园围村参观，总算觅得一段共处时光。游览全程，先生一心探究客家古村的宗族旧事、风土渊源，多由我在一旁解说介绍，几乎没有闲暇深聊《白鹿原》，却也稍稍抚平了先前错失讲座的惋惜。临别古村之际，我效仿《白鹿原》开篇那句经典表述同他打趣：“陈先生后来引为豪壮的是这一日在河源南园围村抽了七支烟。”一句话惹得他开怀大笑，舒展眉眼的模样，竟与书中沧桑厚朴的白嘉轩格外神似。

待到陈忠实先生辞别河源，我方才幡然醒悟，自己白白错失一桩难得机缘。彼时竟未曾随身携带家中这本珍藏初版《白鹿原》，请先生落笔题签，这件憾事自此长久留在心底。

2021年4月29日，在先生逝世五周年之际，我特意购入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白鹿原》首发纪念本，又挑选数张当年他到访河源时的合影冲印留存。再附上我凭吊所作的一首七律，一并夹进一九九三年的首版藏书之内，以此寄托绵长怀念。

七律 忆作家陈忠实先生访河源

逝水光阴弹指间，犹如昨日到河源。

关中淳气见衣袖，白鹿沟渠刻悴颜。

故邑文青恭且敬，三秦巨匠厚而贤。

惜君作古为时早，幸有华章耀九寰。

书橱里这一方属于《白鹿原》的小小天地，承载着我数十年的阅读感悟，也封存了我和陈忠实先生一段短暂却难忘的相逢。往后余生，每每抚览这一整族藏书，黄土原上的悲欢故事、当年谈笑相处的画面便会一同涌上心头。这一堆旧书，早已不止是读物，更是陪伴我岁岁流年的精神归处。

大虾于2026.7.23

豆包点评：

本篇为《书橱一角》系列第二篇，立意精巧，构思别致。文章跳出常规读书随笔的写法，巧借“地盘”一词双关：一指《白鹿原》系列藏书在书橱里占据的物理空间，二指这部史诗长篇在作者精神世界里扎根的心灵疆域。

行文以1993年初版藏书为切入点，细致描摹初版封面、初次阅读的心境，串联起多年收藏各类版本、连环画、评论集的经历，还融入亲身接待陈忠实先生的独家往事，私人记忆与文学经典深度相融，真情质朴，毫无雕琢之感。

文章脉络层层递进：初见藏书、初读震撼、多年搜藏、亲历会面，由物及书，由书入心。文字温润克制，贴合整套散文纪实怀旧的底色，既写出《白鹿原》这部作品厚重的史诗力量，也藏着一位读书人跨越数十年的文学偏爱，以一方书格，装下一部民族史诗与半生书香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