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小记

海清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先生曾以全旗语文第一的成绩被师范专科学校破格录取,是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后来又不声不响地考了第一批公务员,做了旗政府办公室秘书。这样一个每天书不离手的人,偏生一个字都不肯写。我呢,函授大专中文系毕业,在他眼里算是个冒牌货,却偏偏想把日子写成诗。想来也是有趣,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讲道理。</p><p class="ql-block">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天难得地晴了。我和先生按计划去爬山。山不高,不用什么装备,只消把手机的电充得足些。山下的杏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的,白的粉的,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先生说他喜欢白花,家杏开白花,杏仁是甜的;山杏花粉多,杏仁是苦的。他的话我无从考证,也懒得去考,只顾着举了手机到处拍。才学摄影的人大抵都是这样,见什么拍什么,恨不得把整个春天都装进那个小小的屏幕里去。</p><p class="ql-block"> 穿过杏林,地势渐渐陡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单瓣李叶绣线菊已经开了,花小得跟米粒似的,可攒在一起,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竟也有几分气势。先生对这些小东西不大感兴趣,只是时不时提醒我节约电量。倒是土庄绣线菊的枯果还挂在枝头,去年的旧物与今年的新芽挤在一处,看上去有些滑稽。茶藨子的嫩芽刚刚冒头,修枝荚蒾的花苞被两片叶子捧着,像合在掌心里的一桩心事。只有小叶鼠李舒舒展展地张开了绿伞,是这片山坡上最早放叶的灌木。</p><p class="ql-block"> 再往上走,地势平缓了些,变成了一大片草坡。草才钻出土皮,被去年的枯草压着,远远望去还是黄蒙蒙的。几棵榆树东一棵西一棵地散着,枝头上鸟声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错落得很有章法。忽然“豁”地一声从眼前飞过一只,倒把人吓了一跳。山坳里有野鸡一家,慢悠悠地在草丛里踱步,偶尔“啪啪”地拍几下翅膀,大约是看见我们了,却并不怎么在意。这片山坡是虎榛子的天下。</p><p class="ql-block"> 我认得虎榛子,是从小就认得的。老家叫它“榛柴”,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砍它做烧柴。每到秋天,队里组织社员去老虎沟砍榛柴,马车牛车浩浩荡荡地开进去,人钻进密匝匝的榛柴丛里,镰刀一挥,半天工夫就剃光一道洼。砍回来的榛柴编车排子、编粪筐、编挑筐、编盖房的编扒,枝枝杈杈都派得上用场。小孩子喜欢的,是它那一嘟噜一嘟噜的嫩果,剥开来是绿莹莹的果肉,酸酸涩涩的,咬一口能酸得人直眯眼睛。后来分产到户,秸秆多了,再没人去砍榛柴;再后来封山禁牧,老虎沟的榛柴大约又长回来了吧。现在眼前这一大片,枝头的穗状小花开得正旺,微微泛着紫。再过些日子,尖角的果实就要挂满枝头了。我掏出“花伴侣”查了查:“虎榛子,灌木,树皮及叶含鞣质,可提取栲胶;种子含油,供食用和制肥皂;枝条可编农具,经久耐用。”寥寥几行字,竟把一个人的童年都装了进去。</p><p class="ql-block"> 路边的荠菜也开了花,白白的,藏在枯草丛里并不起眼。我突发奇想,拿了黑色卡纸衬在后面去拍,果然醒目了许多。先生凑过来看,皱着眉说:“有点怪怪的,到底不如自然的好。”我细看那画面,呆板板的,确实失了生气。索性扔了卡纸,去追那一丛白头翁。白头翁是我每年的旧友,从开花到结果,我都拿手机一笔一笔记着。此时开得正好,紫色的花瓣毛茸茸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样子。我蹲在那里拍了好一阵,先生也不催,就在旁边等着。</p><p class="ql-block"> 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北方的春天总归是矜持的,远远望去,对面山坡还是枯黄的一片,只有山丁子开了一树白花,远远地亮着。我在山石上坐下来,云从头顶慢慢经过,风里有青草芽的气味。先生盘腿坐在另一块石头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明人那句话:“荣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其实哪有什么荣辱呢,我们都是平平常常的人,过的都是平平淡淡的日子,只是有时觉得,这样平平淡淡地坐在山顶上,风吹过来,云走过去,竟也像是一首不错的小诗。</p><p class="ql-block"> 自2012年春天起,这条路我们走了不知多少遍了。有时候坐一个上午,有时候坐一个下午,夏天听草里的虫叫,猜哪一声是蝈蝈哪一声是知了;秋天看巧云在天上慢慢地走,一团一团的,又散成一丝一丝的;冬天雪厚了,便不来了。先生每次坐在山顶上,总要说:“等退了休,一定要回乡下买个大院子,种些花草,栽几棵树。”又说:“等退了休,要带你去各处走走。”我每次都“嗯嗯”地应着,心里知道,能这样一年一年地爬上同一座山,在他身边坐下来,看同一片云飘过去,就已经很好了。</p><p class="ql-block">我曾经去过黄山,去过苏杭,也去大连看过海。可每次走马观花地转一圈,除了当时赞叹几声,过后便什么都淡了。倒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山,从杏花开到白头翁结籽,从第一声蝈蝈叫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一年一年地看下来,倒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大约是陪在身边的人一直没有变——想起他坐在山顶石头上的样子,闭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些,我便觉得,这一山的草木,这一山的虫鸟,都写在他的沉默里了。</p><p class="ql-block"> 他一个字都不肯写,可这山上的春天,都替他记着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