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亲在世时,总爱和我们讲起她的身世,每每听罢,滚烫的泪水总会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母亲八岁、舅舅六岁那年,外祖父母先后双双离世,只留下两个尚且懵懂的半大孩童。两个孩子往后该如何长大,成了一众亲戚反复商议的难题。</p><p class="ql-block">这时广舅站起来,他叹道:“远亲不如近邻,我与孩子父亲从前同住一院,从小一同长大。如今他夫妻二人撒手而去,丢下这两个苦命娃,我断然不能坐视不管。我家日子虽清贫,可抚育这两个孩子,是我分内的责任。我家中也有年纪相仿的儿女,孩子们相互作伴,日后条件好些,还能一同上学读书,彼此帮扶,岂不是两全其美?”</p> <p class="ql-block">众亲戚听完都点头认可,纷纷觉得由广舅收养姐弟二人最为妥当。众人把母亲和舅舅唤到跟前,讲明眼下的难处。母亲与舅舅眼含热泪,哽咽着道谢:“多谢大伯不嫌拖累,愿意收留我们姐弟。此生我们定铭记这份恩情,往后安分听话、踏实做人做事,绝不让您忧心。”广舅轻轻安抚二人:“你们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往后苦日子咱们一同扛,齐心协力渡过难关,好日子总会等来的。”就这样,母亲与舅舅搬进了广舅家中。</p> <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母亲长到十五岁,舅舅也已十三岁。为减轻广舅一家的生计重担,经邻里说合,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说来父亲身世同样凄苦,他幼年便失去双亲,伯父被姥姥家收养,父亲则被村中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收作义子,母亲成婚之后,便跟着父亲住进了爷爷奶奶家中。</p><p class="ql-block">父母二人勤恳本分,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操劳。母亲一早起来生火做饭,将温水灌满暖瓶;父亲扛起犁耙、牵着耕牛,早早下地耕耘。除草、间苗、扶垄,一年四季无一日清闲。临近正午,母亲匆匆赶回家,伺候两位老人吃过午饭、收拾妥当,再备好干粮与凉水送到田间。夫妻二人就着粗茶淡饭匆匆果腹,又一头扎进田地,从晨光微亮忙到暮色沉沉。年年岁岁,不知熬过多少凌晨黑夜,脚下布鞋磨破一双又一双,身上肩头磨出层层厚茧,那些藏在汗水里的辛苦与委屈,早已数不清。</p> <p class="ql-block">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大姐、大哥相继降生,家中虽清贫,却也和睦温馨。可此后母亲接连生下三个孩子,家里人口骤然增多。两位老人唯恐一大家人的生计难以支撑,一日,爷爷单独叫住父亲,缓缓说道:“如今你们儿女成群,负担太重,我们老两口怕拖累你们,不如你带着妻儿搬出去,自立门户吧。”父亲明白老人的顾虑,没有半句怨言,当即应下。没过几日,一家人便搬出老屋,住进老人分来的三间破旧草房,开启了更为艰难的生活。</p><p class="ql-block">全家七口人,仅有八分薄田,一季收成的粮食,就算掺满野菜,也填不饱一家人的肚子。为活下去,父亲常年远赴外地打短工,八分田地便落在母亲、大姐和大哥身上。长年下地劳作拖垮了一家人的身子,母亲积劳成疾,大哥大姐也数次累倒在田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年盛夏,烈日灼人,闷得人喘不上气。大哥顶着酷暑收割麦子,忽然眼前一黑,直直倒在麦田里。大姐吓得连忙背起大哥,一路狂奔赶到村里诊所。大夫诊断是中暑,开了汤药,休养一两日便能好转。大姐又一步一步把大哥背回家,母亲看见面色惨白的孩子,心如刀绞,捶着肩头自责落泪:“都怪我和你爹没本事,让你们小小年纪跟着我们受苦。”大姐连忙宽慰母亲,大哥醒后也强撑着开口:“娘,您别难过。今日我们吃苦受累,等我们兄妹长大,定让您和父亲不用再这般拼命劳作,好好享清福。”母子三人相拥,一同红了眼眶。</p> <p class="ql-block">又过三年,母亲接连生下四哥,我与小弟,家中光景愈发窘迫。田里产出的粮食,堪堪够全家吃上半年。无奈之下,母亲常常把年幼的我和弟弟锁在家里,带着四哥走村串户讨饭糊口。家中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走投无路时,母亲只能放下脸面,今日去大娘家中借半瓢米,明日到大婶家讨几斤粗面,掺着野菜蒸煮充饥,其中辛酸,三言两语难以道尽。</p><p class="ql-block">三哥八岁那年,为补贴家用,日日跟着村里成年人到河边捕捞鱼虾。一次误食沾了青苔、轻微变质的地瓜皮,中毒昏倒在河滩。幸好一位路过的老人家心生善念,将他搀扶回家,煮小米汤缓缓喂下,三哥才缓缓苏醒,捡回一条性命。</p><p class="ql-block">纵然深陷饥寒交迫的绝境,母亲始终坚守本心,心善有德、待人真诚,用一言一行给我们兄妹做出表率。</p> <p class="ql-block">出门讨饭时,偶尔有乡亲多塞给她半块窝头、一碗杂粮,母亲从不会独自吃下,总要悉数带回家平分给我们兄妹;遇上别家比我们更为艰难的孤寡老人、弱小孩童,哪怕自己手中只有一小块干粮,她也会分出一半递过去。邻里谁家农活忙不过来,哪怕自家田地还有一堆活计没做完,她也会抽空前去搭把手。有人不解,劝母亲自顾自家活命就好,不必多管旁人,母亲总温和回应:“人人都有难处,伸手帮一把,不算什么。待人真诚厚道,夜里睡觉心里才能踏实。”</p><p class="ql-block">从前接济过母亲与舅舅的广舅家中日子拮据,母亲即便食不果腹,也时常抽空上山坡挖野菜、采野果,攒上一小包,专程送去报恩。广舅屡次推辞,母亲便执意放下东西才肯离开,年年岁岁从未间断,总说当年若不是伯父收留,她与舅舅早已不知流落何方,这份恩情永世不能忘。</p> <p class="ql-block">邻里之间难免生出琐碎矛盾,有人占了田边地界,或是言语冲撞,旁人都劝母亲争执理论,她却从不与人红脸争吵,凡事以退让包容为先,坦诚沟通化解隔阂。她常教导我们兄妹:“做人贵在心底良善,待人贵在真诚坦荡。贫寒只是一时,德行却要守一辈子。待人宽厚,福报自会相随。”</p><p class="ql-block">村里常有落难的外乡人途经乞讨,别家大多闭门回避,唯有母亲总会开门,匀出一碗野菜粥招待对方,临走还会送上一点干粮。曾有一位流浪匠人受过母亲接济,数年之后重返村落,特意送来粮食布料报答当年善意,母亲却执意不肯收下,只说举手之劳不必记挂。</p> <p class="ql-block">母亲身处泥泞困苦,却从未丢掉心底良善。她待人赤诚、宽厚心软,以一身德行撑起风雨飘摇的家,也把“心善有德,处事真诚”这八个字刻进我们每个子女的骨子里。正是这份温和坚韧的善心,支撑一家人熬过饥寒岁月,跨过一道又一道难关。回望那些举步维艰的旧时光,母亲的宽厚与善良,便是苦难岁月里最温暖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