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魏巍故里

李明（明哥）

夜风裹着老城区的味道，是那种混了槐树叶子与人间烟火的气息。晚饭后出门散步，脚却鬼使神差般地拐向了东大街——这条路，实在是有些年头没走了。

记忆里的东大街应该是更拥挤些的，路两旁的法桐遮天蔽日。如今街道开阔了，路灯也亮堂了，但心里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拐过一个弯，街角小游园的东北角，一座仿古牌楼静静立在那里。斗拱飞檐在路灯下投出影子，门楣上“魏巍故里”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我走近些，这座牌楼有些特别，像是硬从旧时光里裁下来的一角，尴尬地贴在崭新的街景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课文：“在朝鲜的每一天，我都被一些东西感动着……”原来写出这些文字的人，就出生在这里。

魏巍，原名魏鸿杰，1920年3月6日出生在郑州东大街魏家胡同一个贫民家庭。童年时在城东门外一座破庙改成的免费贫民小学读书。那里有位叫蔡芸芝的女教师，给了他最初的文学启蒙——后来魏巍把这段记忆写进了散文《我的老师》，让几代人在课本里认识了那位温柔的女教师。

十六岁那年，抗日战争爆发，魏巍从这条胡同走出去，参加了八路军。从延安抗大毕业后，他长期在部队从事宣传工作。1950年底，他奔赴朝鲜前线。在战场上，他看到战士们在雪地里“一把炒面，一捧雪”地吃，心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感动。回国后，他写出了《谁是最可爱的人》。1951年4月11日，《人民日报》头版发表了这篇通讯。毛主席阅后批示“印发全军”，周总理在全国文代会上点名请他站起来，让大家都认识一下这位为子弟兵取了“最可爱的人”这个称号的作家。

晚年的魏巍，一直没有停止写作。他的长篇小说《东方》获得首届茅盾文学奖，《地球的红飘带》再现了长征的壮阔历程。

可这位游子最牵挂的，还是郑州东大街的故园。上世纪九十年代旧城改造，魏家大院面临拆迁。魏巍三次回到郑州，找相关部门沟通，希望能保住这座存在了四百年的老宅。最终没能如愿。那曾经占地百余亩、三进七跨六胡同的魏家大院，终究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瓦砾。据说魏巍得知消息后，一声长叹，从此再没回过郑州。

如今只剩这座牌楼，像一个无声的句号，立在老城的新街上。

牌楼旁的树影在风里摇晃。我想象着，一百年前，一个贫苦少年就是从这条胡同走出去，走过战火，走过山河，用笔墨为一个时代立传。他把“最可爱的人”这个称呼镌刻进了民族记忆，可他自己，最终却没能为故乡的故居讨回一方安身之地。

夜渐渐深了，东大街的车流依旧往来不息。我转身离开，走出很远又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牌楼还立在那里，沉默地守着一段正在被遗忘的历史。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凉凉的，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