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迹 ‍ —我和阿嬷、婆婆在八一广场

阿德(林建德)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阿德(林建德)</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1553105</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每当我从南昌八一广场走过,望着夜幕下熠熠生辉的“八一南昌起义纪念塔”,便会心生无尽的思念,那里曾经留下我和阿嬷、婆婆的足迹。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一起放慢脚步,去追寻那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往事吧。</p> <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b> 一、站标兵</b></p><p class="ql-block"> 1969年1月,我从福建一座小山城应征入伍,来到八一军旗升起的地方——英雄城南昌,从此,我的命运与这座城市休戚与共。</p><p class="ql-block"> 新兵营集训后,我分在警备区警通连,每天的任务除了站岗执勤就是军事训练,又苦又累,其中有一项课目持枪站立,看似简单,其实不然,连老兵都害怕,时间从一刻、半小时到一小时,身体笔挺,不能晃动,苍蝇落在脸上也不能伸手,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像一条条蚯蚓。没想到,艰苦的训练,在一个月后派上用场。</p> <p class="ql-block">  1969年4月,党的九大召开,省市在八一广场举行隆重的庆祝大会,我身高1米76,符合身材标准,被挑选为标兵,即主席台下每隔十米持枪站立的哨兵,一小时一换。</p><p class="ql-block"> 这天,天气格外晴朗。上午八时整,我上第一班岗,太阳升起,光芒四射,绿色军装披上万道霞光。我的正后方是主席台,幕墙上镌刻着毛主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主席台的左侧,宽广的八一大道纵贯南北,去年刚落成的雄伟壮观的“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馆”坐西朝东,楼顶上镶嵌着毛主席穿军装戴军帽的正面头像。那是南昌数十万军民24小时三班倒、仅用三个月就完成了常规需两三年的工程量,堪称江西建筑史上的奇迹!主席台的右侧是党的喉舌、江西省人民广播电台,我们独立营四连连部就设在那里。</p><p class="ql-block"> 上午八点半,参加集会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入八一广场,排在最前面的除了有解放军方队,还有各工矿企业的基干民兵方队,全副武装,个个精神饱满,英姿勃发。我面对他们,纹丝不动,心里升腾起一股自豪感。</p><p class="ql-block"> 庆祝大会九点开始,我顺利完成任务,换下一批标兵来接班。下岗的那一刻,脚像灌了铅似的沉重,竟无法跨出,我强忍着,用持枪的手往下一撑,借力抬起脚,按照训练的动作要领转身、正步、集合,一气呵成,终究没给部队丢脸。</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二、不要想家</b></p><p class="ql-block"> 这年6月,警备区政治部宣传科选调我到电影组当放映员,我勤学苦练,第二年就当师傅带新兵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二年五一前,我突然收到阿爸来信,说阿嬷要跟随黄天来的母亲万婶结伴来部队看望我们,我喜出望外。天来与我是同学又是邻居,一同入伍,他分在四连。万婶小我阿嬷十几岁,有她一路照看,我放心不少。</p><p class="ql-block"> 出发那天,阿爸拍来电报,告知发车时间。次日下午,我算好时间,早早到南昌火车站等候。从福州开来的火车晚点一个小时,我终于在出站口接到她们,阿嬷换了新衣服,还是老式样,上穿浅蓝色斜襟上衣,下着黑色大脚裤,只是右颧骨处贴着一大块白纱布,我心里往下一沉,急切地迎上前去,接过阿嬷的行李,问道:“阿嬷,您这是怎么啦?”“没事,河边摔的,已结痂了”,阿嬷轻松地应了一句。公交车上,万婶详细讲述了一路经历:她们昨天一大早从德化坐长途汽车,中午到的闽清,火车站修在闽江北岸,需乘渡船过江,由于近期闽江上游干旱缺水,水面离岸有段距离,河床石头裸露,阿嬷和万婶互相搀扶,小心翼翼踩着石头去渡口,中午的阳光刺得眼睛直晃,阿嬷一脚踩在松动的石块上摔下,用手一撑,身上没摔着,脑袋却磕在石头上,眼角碰破皮,鲜血直流,万婶忙取出手帕捂住。到了车站,赶紧找服务台,给阿嬷作了清洗消毒,再贴上纱布。我心疼地拿手指按按纱布问“还疼吗?”阿嬷见我长个又长壮,高兴坏了,连声说:“不疼不疼,你阿嬷身子骨硬着呢!”</p> <p class="ql-block">  听说我阿嬷要来部队,分管电影组的宣传科胡干事亲自联系了招待所。我们一起在机关食堂吃过晚饭,天来把他母亲接到连队住。阿嬷跟我聊天,她说:“你阿公还剩一口气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嘱咐我一定去部队看看你,我这趟来算是帮他还心愿的。”阿公是今年正月十八日去世的,办完丧事后阿爸才写信告诉我,当时国内外形势紧张,“九·一三”事件刚发生不到半年,部队搞战备,我原计划春节请探亲假的也只好取消了。阿公生前是最疼我的,而我竟然无法见阿公最后一面,我不禁抱着阿嬷的肩头失声痛哭。</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晚上,大礼堂照例放电影。部队早早进场,分坐在左右两边,互相拉歌。中间留给机关干部和家属。阿嬷不肯坐中间位置,就选了后头靠近放映室的位子坐下。趁着放映未开始,我出来陪陪阿嬷。这时,却见科长女儿小晶带着妹妹坐到阿嬷身旁,阿嬷听不懂普通话,我用家乡话向她介绍了姐妹俩,小晶说:“林叔叔你忙去,婆婆有我照料。”我说,这里位置太偏,你们还是坐回原位吧,小晶不肯。电影放完,我赶忙去找阿嬷,小晶还坐在那里没走,跟阿嬷比比画画说着话,见我来了,才起身与阿嬷拉手道别。整个晚上,阿嬷都显得异常兴奋,不停地念叨:“小姑娘长得这么水灵,还这么懂事,从头到尾一直抓着我的手,那小手呀,细润光滑,一边还跟我讲电影,你说她家大人多会教孩子呀!”</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是星期天,科长早早来到宿舍看望阿嬷,他对我说,“我来讲,你翻译”,科长滔滔不绝讲起我在部队的表现。我从来没听过科长讲过这么多表扬我的话,脸上有些发烧,科长在旁催促我赶快翻译。临了,科长对阿嬷说:“您回去转达小林父母,感谢他们为部队输送了一棵好苗子,也请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像家里人一样关心他的成长。哦,对了,今天周日,我准假,让小林陪您上街走走吧。”</p> <p class="ql-block">  一个上午,我带阿嬷逛了中山路、胜利路,最后来到八一广场,坐在软软的草地上歇息。阿嬷说,这趟来,真是开了眼界,看到部队领导和战友们待你这么好,很宽慰。你安心在部队好好干吧,留多久就多久,不要想家!忽然她提出,她已和万婶商量好,准备后天走,让我买车票。“这才来几天就要走”?我急了。“足够啦,家里还有好多事,你弟弟们还小,要做饭、养猪,菜园子要照看,你阿母在工厂上班,顾不过来的。”我好说歹说,阿嬷总算同意延一天再走。</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三、卖良心茶水</b></p><p class="ql-block"> 1977年8月1日晚上,八一广场举办晚会,我和爱人带婆婆去观看。“婆婆”是南昌人对祖母的叫法,不同地区有不同方言,闽南人叫阿嬷。可能朋友们好奇,你什么时候结婚了?这里,我作个补充交代。</p><p class="ql-block"> 1974年,我经过一年多下连队锻炼后提干,次年卫生队长给我介绍了他爱人单位一名女工,第一印象不错,于是帮我们约定第二次单独见面。地点选在八一广场主席台中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金色大字的“可”字下面。我俩准时赴约,在护栏前说了一阵话。阳光很辣,照得脸上冒油,她提议去附近她婆婆家坐坐,我有些犹豫,她说:“没事,跟你家一样,都是普通工人。”</p><p class="ql-block"> 婆婆家在百货大楼旁边的小巷里面,叫皇殿侧。迈进一座小平房,女朋友甜甜地叫了一声“婆婆”,厨房里走出一位个子不高、满头白发的老人,用慈祥的眼光把我上下打量一遍,脸上堆起笑容,热情招呼我入座上茶,此刻,她儿子媳妇也回来了,婆婆叫他们陪我说话,她自个去厨房做饭。太阳已近正午,他们硬要留我吃中饭。饭菜非常丰盛,看来是做了精心准备。</p><p class="ql-block"> 我和女朋友即将分开的时候,我好奇地问道:“你刚才叫婆婆的儿子媳妇'哥哥、姐姐',辈分好像不对呀!”女朋友扑哧一笑,“算你聪明,婆婆实际是我爸爸的大嫂,我爸爸刚出生时,他母亲就因出血过多死了,爸爸是吃嫂子的奶长大的,后来他就让我们后辈尊称她为婆婆。”原来如此,我心想女朋友一家也是知恩图报的。</p><p class="ql-block"> 自那次约会以后,我得婆婆首肯,恋爱自然一路坦途,两年后修成正果,结为夫妻,那时我已调到江西省军区政治部当干事。</p> <p class="ql-block">  话扯远了。八一广场舞台上传来省歌舞团著名女高音葛军的《请茶歌》“同志哥,请喝一杯茶呀,请喝一杯茶,井冈茶呀甜又香呀……”不提茶还好,一提好像条件反射,我口里觉得干渴。南昌本来就是四大火炉之一,这天特别闷热,广场起码几万人,十分拥挤,人们使劲搖着蒲扇也无法驱散热气,那些带着水瓶的早把水喝得一滴不剩。婆婆忽然站起身说道:“我回家烧水,你们过十分钟回来提!”婆婆太精明了,我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拉着妻子的手说:“走,我们也去帮忙。”</p><p class="ql-block"> 广场离婆婆家不到二百米,回家马上捅开煤球炉,上下两个灶,放上两只烧水壶,那是岳父所在的军工厂的家属工厂用制造飞机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大水壶,材质特别好,容量又大,能装七八斤水。烧水不难,我给自己找了个活,添煤球扇扇子,把炉子扇得通红,不一会儿两壶水就烧开了,婆婆抓两把茶叶放进去,然后把家里所有饭碗和能盛水的瓶瓶罐罐洗净、装进竹篮,叫上三个十几岁的孙子、孙女,提去广场卖。我不好出头,和妻子继续在家烧水,水壶已提走,我们用的是炒菜的大铁锅。</p><p class="ql-block"> 一锅水没烧开,他们就回来了,小侄儿侄女欢快地叫着“快烧快烧,一下子被抢光了!”,于是水壶换上水桶,两人用扁担扛着去。不一会功夫,水又卖光了,侄女说“这样烧水多慢,不如掺些自来水,不烫又好喝,人家不知道的。”婆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呵斥道:“给我住嘴,人要讲良心,喝生水坏了肚子怎么办?你给我记住,我们黄家不做缺德事,不能昧着良心赚钱!”多少年过去,我始终清晰地记着婆婆说话时严肃认真的样子,多么好的言传身教啊!连我这个部队培养多年的政工干部也自叹不如。</p> <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晚会早已结束,婆婆一家围着大饭桌数钱,一碗茶水五分钱,桌上铺满五分硬币和纸币,还有少量五角一元的。婆婆靠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笑眯眯地看着小字辈们数钱、扎成一元钱一捆(沓),眼光中满是慈爱,她今天可是累坏了……</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时光流逝,物是人非。婆婆活到八十多岁才走的,阿嬷更是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那些发生在八一广场上的人和事早已化作天边的一片片云彩,然而,阿嬷、婆婆陪我走过的足迹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文字中将永不磨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林建德,写于2026年7月20日</p><p class="ql-block">注:个别图片选自网络</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