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别人的 日子是自己的

林海鸣

衣服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我这一辈子啊，算来算去，好像就没穿过几件真正属于自己的衣服。

　　小时候穿我爸的。我爸是现役军人，海军、空军、陆军他都待过，他调到哪儿我就跟着穿到哪儿——海军灰的制服、空军的飞行夹克、陆军的草绿军装，三种颜色在我身上换了个遍。同学们都羡慕得要命，围着我问：“你爸到底是什么军种？今天灰明天蓝后天绿，你一个人就是三军仪仗队吧？”打那以后，“三军仪仗队”就传开了。

　　那时候学校里还没有校服这一说，操场上一站，那叫一个热闹。全班四十多个孩子，人人穿的都是父母的工装，每一件上面都印着单位的大名。有后背印着“市水务公司”的；有口袋上绣着“第三建筑公司”的；有胸前“钢铁厂”三个字清清楚楚的；隔壁班几个男生最神气，深灰色制服上印着“公共交通公司”。最可乐的是我们班周晓，他爸在乡里的畜牧站上班，发了一条深蓝色工装裤，后腰印着什么字，谁也没看清过。周晓从穿上那天起就用一块白胶布把那个位置严严实实贴住了。全班都好奇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问他，他死活不说。直到有一回体育课，几个调皮的男生趁他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的时候，一把撕掉了那块胶布。四个大字赫然暴露：“配种站”！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声差点把操场掀翻了。

　　上体育课集合，老师扫一眼都不用点名：“水务的站左边，建筑的站右边，钢铁厂的往前一步，配种的跑步去！”然后扭头看我：“你今天什么兵？”我说：“海军。”他点点头：“好，游泳去吧。”

　　好不容易熬到中年，心想这回总该有自己的衣服了吧？结果更惨，开始穿单位的了。工作服、安全服、冬夏两季轮着发，衣柜里一溜儿的灰蓝黑，挂得整整齐齐像站队列。

　　有一回周末，我翻出一件结婚时买的西装穿上，带媳妇去公园划船。划到湖心，迎面碰上同事老张，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哟，老林，今天什么日子？有什么大喜事儿啊？怎么换了新装了？”那语气，就跟看见我中了彩票似的。合着在大家眼里，我穿件自己的衣服，就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儿似的。打那以后我学乖了，工作日穿工装，休息日穿家居服，西装嘛挂回柜子深处，只在每年全家福照相那天才隆重请出来，穿两小时再挂回去，比供祖宗还虔诚。

　　退休那天我挺高兴，终于不用再穿印着单位标识的衣服了吧？结果儿媳妇电话来了：“爸，我收拾衣柜，有不穿的给你送过去了，别买新的。”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不用”，快递已经上门了。

　　好家伙，十几二十件，花花绿绿堆了一沙发。有件大红的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卡通熊；有一条牛仔裤，膝盖上挖了两个大洞，窟窿边还拖着几根线头；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反正都是过去年轻人穿的时髦玩意儿。我拎着那条破洞裤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老伴：“这能穿吗？”老伴头也不抬：“怎么不能穿？这叫时尚。”

　　第二天我穿着那条破洞裤去公园下棋，老周头端着茶杯盯着我裤子看了老半天，差点没把棋盘掀了：“老张！你这裤子怎么回事？让耗子啃了？还是你老伴拿剪刀报复你了？”旁边老李头更损，眯着老花眼凑过来：“老张这是返老还童了，我看明天该穿着开裆裤来了。”我被他们笑得脸上挂不住，棋也没下好，早早收了摊。回家换上了那件卡通熊卫衣去接孙子放学，心想裤子不行，换个上衣总不至于再被笑话了吧。结果小孙子远远看见我，破天荒没躲，一把拽住我的手，扭头冲他同学喊：“看见没？这是我爷爷！”那嗓门，恨不得让全校都知道。几个小朋友围过来，指着我胸口的熊说：“你爷爷的衣服好酷啊！”我孙子骄傲地一仰头：“那当然，是我爸爸的，我爸不穿，就给我爷爷了！”我心里一热，那点面子顿时不要了。回家的路上孙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只咧嘴笑的卡通熊，也学着它的模样咧着嘴傻笑起来。

　　回头想想，我这辈子穿过的衣服，好像每一件都写着别人的名字。

　　童年穿我爸的军装，那上面写的是“根”——我是谁的儿子，我从哪里来。那身衣服告诉我，我是有来处的人。

　　中年穿单位的工装，那上面写的是“职”——我在哪个系统，我吃什么饭，我在这个世界上扮演什么角色。

　　如今退休了，穿儿子淘汰下来的潮牌，那上面写的是“续”——故事还没完，我还在跟着时代往前蹭。当孙子拽着我的手跟同学炫耀那一刻，我觉得穿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还有人愿意把衣服给你穿。

　　这一辈子，先是穿父辈的，后来穿单位的，最后穿晚辈的。一直在穿别人的衣服，可仔细想想，人生的衣服本来就是这样——年少时承接，中年时扮演，年老时融入。很少哪一件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但每一件穿在身上，都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衣服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穿什么都是过，穿什么都得挺直了腰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