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濠河寻幽，淹城怀古

峰哥

清晨自崇明岛启程，驱车驶入高速，经由崇启大桥飞渡长江水道，一路向西奔赴南通，此番行程，算是完整横渡浩荡长江。

连日阴雨连绵，今日总算迎来放晴之日。虽天际依旧蒙着一层浅灰阴霾，不见明朗云光，却再无疾风骤雨纠缠，相较前几日的湿冷窘迫，心境已然舒展大半。车行入城，循着导航径直来到濠河风景区。

江海门户之间，古通州（南通使用最久的古称，后周显德五年（958年）正式设立。清代为区别北京通州，俗称南通州，民国后正式定名南通 ）腹地，一湾碧水绕城环流，便是濠河。五代后周显德五年，濠河随通州筑城而生，是陪伴古城走过千载光阴的护城河。河道蜿蜒十里，轮廓宛若倒扣葫芦，如一枚温润碧绿的翡翠项链，将整座老城温柔环抱，造就世间罕见的水城格局：城偎碧水，水绕城池，城水相依、浑然一体，素来有“城在水中坐，人在画中游”的美誉。

连日微雨初停，淡淡薄雾萦绕在江海古城上空。我循着满城萌发的新绿，漫步至濠河岸边。千年河道婉转萦回，一江春水兼具江南水乡的温婉柔美，又带着濒江临海的开阔大气，满城春色尽数融进粼粼水波里。

脚下的滨水长廊曲径通幽，两岸垂柳依依，万千嫩枝轻垂河面，新芽青翠欲滴，微风拂过，枝条轻划水面，揉开一圈圈细碎涟漪。密林间点缀数株红枫，明艳色彩冲破满目浓绿，让阴沉天色也鲜活起来。被春雨浸润的青石板温润潮湿，树影错落映在路面，闲坐临水古亭之中，雕花廊架古朴静雅，草木湿润的清香随风漫来，连日赶路的浮躁，顷刻归于安宁。

河面水波缓缓起伏，一支龙舟停泊水面，队员们趁着春日加紧操练，整齐划一的身影倒映清波，起落船桨搅动春水，满是昂扬生机。明黄飞檐的仿古画舫悠然泛舟，破开静水缓缓前行，尾后拖着绵长水纹。远处南通电视塔矗立楼宇之间，现代都市地标与古典游船隔水相望，古韵与新潮安然共生。岸边各式游船静静泊靠码头，水杉成排立于水岸，层层绿意叠着粼粼河水，闲适悠然扑面而来。

升空远眺，濠河如玉带曲折缠绕整座城区。湖心洲岛林木葱郁，五亭临水而立，碧瓦翘角凌空舒展，是濠河最具代表性的景致。石桥错落横跨水面，临水回廊依岸而筑，一侧是承载张謇实业风云的西式老洋房群，沉淀着近代通商文脉；另一侧高楼林立，尽显现代都市繁华，千年沧桑与现世兴盛，都凝缩在这一湾碧水之中。

沿着河岸缓步寻访，珠算博物馆、中国审计博物馆等一众文博场馆依水而建，静静典藏岁月文脉。自张謇先生创办国内第一座公共博物馆起，濠河便不再只是单纯水景，而是一条流动的文化长河。珠算非遗、沈绣技艺、蓝印花布民俗、历代审计文史，尽数沿着河岸铺展，步步皆是厚重底蕴。

春日濠河，恬淡安然，全无市井喧嚣。长堤杨柳依依，亭榭枕水听波，画舫穿行石桥之下，老城洋房与现代高楼隔水对望。古时开凿城河，为守一方城池安稳；今朝悉心涵养水景，收纳一城风雅文脉。悠悠春水载着千年旧事，流过亭台石桥，穿过文博馆宇，浸润着整座南通城。

辞别濠河，即刻驱车赶赴常州春秋淹城遗址。这片景区囊括游乐园区与动物园，而我此行专程奔赴的，是这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比起热闹喧嚣的游乐景致，淹城最动人的，是历经两千五百年沉淀的先秦文化底蕴。

踏入常州西郊密林深处，便走进了沉睡千年的淹城秘境。巨型景石上镌刻着“春秋淹城遗址”六个大字，石面纹路沧桑斑驳，镌刻着先秦岁月的厚重；一旁全国重点文保石碑默然静立，见证着古城跨越岁月的价值。

园内林木繁茂，层层新绿肆意铺展，参天大树枝桠交错，在头顶织就浓密林荫。泥土小径直通园区腹地，大片开阔草坪绿意盎然，整片绿地被河水三面环抱，清幽野趣扑面而来。淹城以举世独有的“三城三河”形制著称，子城、内城、外城层层相套，三道护城河环形环绕。高空俯瞰，碧水环绕一座座洲屿，曲折木栈道临水延展，水面零星浮着莲叶，两千多年前完备的军事城池格局，原汁原味留存于草木清波之间。

行走临水木质栈道，河水澄澈清浅，岸边芦苇随风轻晃，林木倒影完整沉于水中，游人缓步过桥，人影绿意一同漾在水里。幽深林间，处处藏着吴越春秋往事。枯山水园林意境悠远，春秋时期王公贵族以山石枯木造园，取枯木逢春、祈愿太平之意，这套园林审美经由古时对外交流，远传东亚各国，深刻影响了整个亚洲造园艺术。

密林深处，数口古井静静矗立，是春秋先民生活智慧的实物见证。关雎井承载着百灵公主与王子临水相恋的浪漫传说，取自《诗经》名篇，一汪清泉盛满千古柔情；竹木井构思精巧，古人以木桩搭建井体框架，竹篾层层围合井壁，既能防止井壁坍塌，又可自然过滤杂质，简陋质朴的构造，尽显先民超凡的营造巧思。奄君殿遗址古朴木亭立于林间，这里曾是奄君处理朝政的王宫重地，史料记载当年紫罗城墙高达二十余米，宫阙巍峨雄浑，如今只剩空亭静对荒草，唯有石碑文字，追忆着昔日王城威仪。

整座淹城极少刻意仿造古建筑，完全依托原生林地与原始河道，守护着遗址本来面貌。园区先后出土近两千件文物，完整还原了从平民到王侯的春秋日常。三城三河的独特形制，兼具军事防御与蓄洪治水双重功用，是国内古城营建史上独一无二的范本。春日漫步林间，清风簌簌，流水叮咚，脚下每一寸泥土，都埋藏着吴越争霸的烽烟往事；拂面每一缕晚风，都曾掠过先秦百姓的寻常烟火。

置身万顷苍翠之间，隔绝城市纷扰，伸手便可触摸春秋岁月的温度。当年金戈铁马的军事要塞，如今化作静谧清幽的自然秘境，王侯霸业早已随风消散，唯有春水长流、林木常青，稳稳安放着华夏古老文明。漫步淹城，春林繁茂，静水安然，一草一木皆是千年文脉，残碑古井之间，能够读懂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的底气。

告别淹城，连夜驱车抵达镇江休整。一日之内，跨越崇明、南通、常州、镇江四座城市，紧凑赶路，快意游历，着实当了一回随性而行的旅游特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