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岗旧事

傅学岐

<p class="ql-block">叙事散文:傅学岐</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4436596</p><p class="ql-block">重庆·秉行書屋</p> <p class="ql-block">  1973年仲冬,哈尔滨南岗。冷气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库房桌上的墨水瓶结满冰碴,我得把钢笔揣进棉袄里焐一会儿,才能就着高窗挤进来的白光,记好每一笔流水账。</p><p class="ql-block"> 我管着师里的车材库。双坡顶钢瓦的高大库房里,货架排得整整齐齐,上面按车型分类摆满总成和配件。我很快熟悉了库存——所有配件分三级储放:一级战时随队前运,灯火管制下须盲取并报出型号、数量,平时不准动用;二级待命后运,要求与一级相同,但不强求盲取,可短时借用,须及时补回;三级日常进出,记流水账,据消耗编制请领计划。</p> <p class="ql-block">  领导检查或友邻参观时,常让我表演盲取。每次赢来喝彩掌声,心里难免得意,脸上却不能露。库管员的日子是枯燥的——通风、打扫、保养、清库、记账,只有这时候才有些许波澜。</p> <p class="ql-block">  最初打破平淡的,是几只下蛋的芦花鸡。库周围有好几座兄弟连队的养鸡场,常有调皮的鸡逃出来,在外头觅食,有的还把蛋下在外边。可这周围常出没黄鼬和草狐狸,与其便宜了它们,不如由我收了。我在围栏根部留了个小洞,在旁边隐蔽处放几只柳条筐,铺上干草,搁一盆清水,从小洞两边撒上玉米粒,一路延伸到筐前。效果出奇地好——第二天就有收获,起初一两只,后来七八只,都是吃饱喝足,有的下完蛋再原路返回。打那以后,排里的病号饭——煮面条上边,我帮着多卧两个荷包蛋;外出执行任务时,我也给大家揣一包煮鸡蛋;值夜班饿了,自己也能煮几只。这个秘密我一直守着,有人问起,就笑说是芦花鸡朋友送的。</p> <p class="ql-block">  翌年早春,库房外的平静被一匹枣红马又一次改变。那天下午我看见它在啃庄稼,吼了一声它只抬抬头瞟了一眼,继续啃它的。我又喊“过来”,它身子一震,转头望我,眼里泛起光,迟疑地走近,凑过来嗅了嗅,随即似乎失望地垂下头,转身慢慢走了,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它又来了。我拿出煮鸡蛋剥了皮递过去,它噗噜一下卷进嘴里,掌心能感到温热的鼻息。我细看它——枣红毛色暗淡,牙齿短圆,眼周有白毛,屁股上烙着编号。约莫有三十岁口,是一匹退役军马。</p><p class="ql-block"> 之后它会常来。有一次我偶然发现它仍能听懂口令——立正、稍息、前进、卧倒,虽有些生疏,但动作还在。一天它用背靠向我,回头望,眼里有期待。我骑上去喊“前进”,它兴奋地昂头迈步,可没多远步子就乱了。我立刻跳下来拍拍它的脖子。它呼出的白气散得很快,像是在抱歉。那一刻我明白,它想证明自己还能驮点什么,可我们都清楚,它的鞍鞯和战场,早就留在了二十年前鸭绿江的那头。</p> <p class="ql-block">  军马队兽医告诉我,它参加过抗美援朝,受过枪炮声适应和隐蔽潜行训练,多次在驭手牺牲后独自把弹药送到阵地,立下战功。如今老了,散养着,傍晚回队补精料。</p><p class="ql-block"> 当年初夏,我考学离开前,带了几个煮鸡蛋去沟边喂它,临走时摸了摸它的额头,跟它告了别。1975年寒冬,原部队战友辗转寄来一封信——他说功臣马在一个落雪早晨没再起来 。</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我专程去了一趟哈尔滨。城市变得几乎认不出,原部队机关驻地早已踪影全无。又寻到南岗孙家屯老营区,连当年的一砖一瓦都没留下。我立在原地,不禁潸然。</p><p class="ql-block"> 后来,每个冬天,钢笔在纸上沙沙响的时候,我还会想起那间墨水瓶结满冰碴的库房,那几只从鸡圈里逃出来的芦花鸡——还有那匹驮过弹药、驮过我,最后驮着自己暮年缓缓走远的老马。</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