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篇之二十·微醺

鹦鹉红春

美号/7452473

文 章/鹦鹉红春

图片 /个人影集

"三剑客”在福州微醺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人间最妥帖的惬意，往往藏在微醺的片刻里。宋-邵雍主张“微醺即止”，明-《菜根谭》亦言“花看半开，酒饮微醺”。这“微醺”二字，不仅是古人追求的清醒与松弛的平衡，更是我灵魂深处的透气孔。回首83载人生，从杜康造酒到李白斗酒，一脉酒香醉了五千年华夏文明；而我这一辈子，爱酒、品酒、醺酒，在那些半醉半醒之间，风裹着暖意，寻常光景平添了温柔，一幕幕往事便随着酒香在心底缓缓流淌。

记忆中最鲜活的，是上世纪70年代初，我与桂香在江西吉安市新婚时的一个夜晚。那时物资匮乏，生活全凭票证供应。我隔壁住着组织科长张正均一家，正均每月六十元工资养活四口之家，日子过得紧巴。但在我们新婚之喜，他与夫人谭肖菊特意设宴为我俩庆贺，使我们远离家乡之人，有了家的温暖。席间仅有六道菜：肉烧萝卜、青茭炒蛋、鱼炖豆腐、油炸花生、空心菜、小白菜。这在当时已属难得的丰盛，加之我们欲望不高，有酒便足矣。我与正均兴致高涨，不知不觉喝光了一瓶四特酒，又加两瓶啤酒。

正均与肖菊年轻时照

酒至酣处，两人皆已微醺，却仍意犹未尽，竟上演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菜吃光了，我们竟煞有介事地啃起带泥的生地瓜，还品评着“泥土的芬芳”；正均尝试用灯泡点香烟，看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傻笑；我甚至把手伸进热水瓶里“探测”水温，被烫得哇哇大叫却依然乐此不疲。肖菊与桂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这些充满童趣的举动，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格外可爱，成为了我们友谊中最珍贵的记忆片段。每当想起那个夜晚，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听到此起彼伏的欢笑声。

酒是战友情的催化剂与见证者，它不在于度数高低，而在于杯中承载的峥嵘岁月与生死托付的默契。对于像我们这样经历过军旅生涯的老兵而言，酒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饮品，成为一种精神寄托和情感纽带。一瓶珍藏多年的老酒，往往代表着当年离别时的约定，它封存的是青春、是牵挂，更是并肩走过的艰难岁月，开瓶之时便是对往昔最深沉的致敬。

我与正均的友情，始于军营，深于岁月。正均是一位出自少数民族的优秀干部，职业生涯跨越了班长、排长、指导员、科长、团政委乃至师军政治部主任等多个关键岗位。他早我四年入伍，由营教导员直接调任师政治部组织科长；而我比他在师政治部早几年，从干事干起直到宣传科长。加上我的同乡、早我一年入伍且文字功底厚实的秘书科长王玉坤，我们三人当年被视为政治部的“三剑客”。后来玉坤调往福州军区组织部，剩下我与正均并肩战斗，足迹遍布军营的每一个角落。无论是工作中还是生活上，我们不仅是彼此最信赖的合作伙伴，更成为了无话不谈、相互扶持的挚友。

正均战友在武汉

“微醺是心门的软钥匙，不开锁，只松栓。”后来我转业回地方，正均与玉坤继续在部队服役，但我们之间的友谊并未因此稍减。我前往厦门探望他们，他们陪我遍览福建的秀美风光；他们来到江城，我陪他们走遍武汉的大街小巷。每一次相聚，我们都要饮个小酒，且都是微醺。在推杯换盏中，我们回味过往，有着说不完的话、抒不完的情，那些日子，成为了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只要有机会相聚，我们都不放过。2012年金秋，我与老伴前往福州参加一个婚礼活动，信息传给他俩后，两人二话没说便从厦门赶来。时隔十年，我们三人再聚首，又喝得微醺。正均讲起自己体检时怀疑癌变、最后虚惊一场的经历，感言“人不畏死不是轻易能办到的”；而玉坤有个特点，只要微醺便打开了话匣子，而且还三不知地冒出一两句金句来。这不，席间又给我们上了一堂"向死而生“的课，滔滔不绝讲了不少，但有一句话我记得特深：“有人可能一百岁才走向坟墓，但是他生下来就已经死亡。”这句话与臧克家的名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相呼应，强调了‌精神存续‌比肉体存在更为重要。‌‌

在与正钧、玉坤长期的交往中，最触动心弦、令人由衷钦佩的，是他们平时没有任何架子，摒弃任何官威气息，始终坚守普通一兵那份淳朴的本质。事实上，不论往昔多么光辉灿烂，人最终不过是世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昔日的荣耀终将化作记忆深处的片段。唯有回归本质，拥抱那个微小却真实的自我，方能触及生命的真谛。

晚年我曾因两次心梗抢救，与酒诀别整整四载。未曾想到，进入杖朝之年，这份坚守竟在退休同仁的聚会中悄然逆转。从浅尝红酒到微酌白酒，再到2025年四月间《武汉之约》的战友聚会中彻底释然，也真正读懂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深意。与知己相对而饮，杯中之物早已超脱了饮品的范畴，化作承载深厚情谊的独特媒介，漾起岁月沉淀的幽情。

国桦与定国在江南别院

犹记聚会次日，王定国在汉阳国博的江南别院设晚宴。厅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坐在我身边的国桦战友彻底放开了心扉。他与定国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微醺之际更是称兄道弟，情投意合。他感慨道：“人与人最舒服的友谊，是各自随意，彼此在意，无需刻意，真心实意，久处不失意。”晚宴后酒兴未尽，归途之上，国桦更是酒吐衷肠。

然而，当回到宾馆，得知国桦昔日曾因酒精过敏而抢救过，那份毫无保留的敞开令我心生后怕。自次日起，我便悄然限制了他的白酒。

这场酒事，让我顿悟了晚年友谊最深刻的哲理：真正的深情，既有“酒吐衷肠”的毫无保留，更有“为你节制”的默默守护。推杯换盏是情，为你放下酒杯亦是爱。最好的相处，莫过于在彼此的生命里，既能尽兴相拥，亦能温柔克制，久处不厌，真心实意。

微醺：连饮三杯

此去经年，那些微醺的夜晚与并肩的岁月，早已沉淀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如今我年逾八旬，本以为岁月会磨平棱角，未曾想酒量竟在老友面前逆势见长。端午家宴上，我与定国、文跃兴起斗酒，连干三杯，我由一两上升到二两，一旁的望明惊得目瞪口呆。但这份“豪气”并非无度，而是源于我们之间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每次举杯，皆恪守“喝好不喝倒，成仙不成泥”的底线。

微醺胜买醉，尽兴不贪杯。酒逢知己留余兴，情到深处不贪醉。这杯中的分寸，恰如我们晚年的友谊：在热烈与克制之间，找到了最舒适的平衡。它不再是年轻时争强好胜的媒介，而是岁月洗礼后，彼此在意、温柔相待的深情见证。

然而，酒终有醒时，宴终有散席。当微醺的暖意散去，我总习惯在书房里为自己泡上一壶清茶。看着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闻着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我才恍然：如果说酒是灵魂的透气孔，那么茶，便是繁华落尽后，灵魂最妥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