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七点,成都的天空已经像一口倒扣的蒸锅,拖着行李箱从成都东站出发。出来时,凉爽的风正从车窗外涌进来,高铁一个多小时,便从天府之国平原酷暑里,倒进了川西高原的清凉之中。地理距离其实没变,但高铁把“高原”拉近了。刚才还热烘烘的空气,此刻泛起了凉意,像钻进了一间巨大的绿色空调房。岷江在峡谷间奔流,两岸的山体苍翠欲滴,天空湛蓝。我几乎忘记,这片宁静的绿色大地,曾经经历过怎样撕裂的疼痛,又经历了怎样的辉煌。如今阿坝州汶川县、茂县一带,是上古西羌大本营,大禹是生于此地的古羌治水领袖,蚕丛是发祥于此、后来南下建立古蜀国的羌系部落首领。车过天龙湖水电站、金龙潭电站的时候,时光告诉我,这两座大唐集团在岷江的水电站,经历过2008年的汶川大地震。那场8级的强震,把这一带直到北川的土地翻了个儿,电站挺住了。钢筋混凝土立在河谷边,看不出受过什么伤。</p> <p class="ql-block">不知道这是工程的胜利,还是人类执拗。明知道脚下就是龙门山断裂带,还是要在这里筑坝、蓄水、发电,这是人类自信的结晶。生活在地震带,才格外需要电,需要光。叠溪海子出现在眼前,我第一反应是,这水好绿。碧玉般的颜色,静卧在群山之间,很长,很宽,像一条沉睡的龙。湖水倒映着云影,偶有水鸟掠过,涟漪荡开,又恢复平静,美得让人屏住了呼息。这片湖泊没有“出生证”,它是一份遗嘱。1933年8月25日下午3点50分,叠溪发生7.5级地震。那时的叠溪城,是川西通往松潘、青海、甘肃的交通要冲,商贾云集,繁华一时。城墙坚固,兵营肃穆,街巷间客栈、茶铺、绸缎庄熙来攘往。地震的那一瞬间,整座城池几乎垂直地陷落下去500多米。四周的山峰轰然崩塌,堵塞了岷江。古城及周边的21个羌寨,近万条生命,瞬间内被彻底抹去。江水截断,形成了数十个堰塞湖,叠溪海子,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长约12公里,最深近百米。站在湖边,脚下是2千多米的海拔。</p> <p class="ql-block">九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这里的人正在做什么呢?有人在喝茶,有孩子在追逐,有母亲抱着婴儿哄睡。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巨石落下,江水倒灌,一座城变成了一个湖。悲吗?当然悲。那场地震,呈现了眼前的这块翡翠。又让我想起2008年。18年前,这一带再次成为了重灾区,地震、滑坡、堰塞湖,同样的剧本又演了一遍,而且更甚了。但此刻看到的是,完整的公路,漂亮的村庄,如织的游客,咖啡店也开在了湖岸边。咖啡店的小老板地震那年,才是十几岁上学的少年。我问他当时的感受,他叙述的轻描淡写,笑笑说没什么,也许是岁月久远了。此时,远处滚滚的雷声越来越大,似乎一场大雨即将来临。小伙指着头顶的雷声:“雷声大,雨点小,一会就不下了。”他不知道,在他少年的时候,这片土地所承受的,是比雷声恐怖一万倍的轰鸣。可他还是在这里,开咖啡店,和远方来人闲聊。</p> <p class="ql-block">人类就是这样,记不住疼痛,善于在疼痛的旧址上重新摆放桌椅。这不是遗忘,而是一种生存的必需。远处滚过一阵闷雷,山雨欲来。我坐在咖啡店外,看着远处碧绿的湖水。叠溪海子像地球一个伤疤,地球从来不是温驯的,地壳在看不见的地方日夜挤压、碰撞、蓄力,偶尔释放,便是山河改样。而人类,就住在这个可能翻滚的大地,盖房、修路、开店。明知脚下可能是断裂带,明知道美丽的海子下面是死去的城池,还是来了住下生活了。悲喜交加,在这里显得太轻了。也许这是人类的全部真相,我们无法选择大地的脾气,只能在每一次震动之后,把废墟收拾好,让江水重新流,让灯火重新亮,让孩子又继续长大。起风了,湖面皱了皱,又平了,一个被毁灭的古城,变成了一汪供人避暑的湖水。我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无论是九十三年前的叠溪人,还是十八年前经历了地震的川人,如果他们看到今天这些在湖边散步、拍照、喝咖啡的脸,大概会觉得,他们的离去,终究没有让这片土地变成荒芜的废墟。从成都到叠溪,高铁加汽车,不过三四个小时。从灾难到风景,却用了近乎一个世纪。起身离开的时候,终究只飘落了几滴雨水,这就是山区的天。雷声渐渐又远了,叠溪海子还是那样绿,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