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妈的托付

李大申

盛夏伏天笼罩整座恩施山城，楼宇街巷如同架在旺火上的蒸笼。烈日蒸腾起滚滚热浪，漫溢在每一条街道，即便寻浓荫静坐，或是闭门躲在屋内，燥热依旧无孔不入。空调昼夜不停运转，送来的也只是转瞬即逝的薄凉。正当暑气扰得心绪烦闷时，一通来电，牵出一段跨越数十载的战友情。

来电人是老战友蒋兄。1969年十月，我们一同穿上军装，远赴四川凉山驻守边关。深山哨卡的凛冽风霜，军营朝夕相伴的朝夕岁月，打磨出一份割舍不断的手足情深。岁月倏忽数十载，他打来电话相约，打算召集昔日同袍，去往高山板桥避暑，躲开河谷谷地难耐的酷暑。几番辗转联络，多数战友被家中琐事牵绊，难以抽身，最后只有李兄欣然应允同行。

此行最终定下三家六人同行，托侄女陈彬提前联系好七座私家车，落脚处便是她父母经营的陈家民宿。民宿深藏板桥群山之间，主人夫妇待人热忱厚道，屋前自有一方菜园，四季果蔬生生不息，地道山间土味纯粹质朴，正是我们心之所向的清凉与烟火。众人约好七月二十日清晨出发，奔赴素有天然凉乡美誉的板桥，奔赴层山裹挟的清风、淳朴厚道的乡人与地道鲜美的山野佳肴。出行路线提前安排妥当：车辆先至黄泥坝接上我与老伴，再往金三角等候李兄夫妇，最后到松树坪一酒店路边，会合蒋兄夫妻俩。

约定那日，我们准时抵达汇合地点。远远便看见蒋兄夫妇早已在路边等候，脚边依偎着一只温顺乖巧的短尾幼犬。一行人正要依次登车，司机却态度坚决，明确车上不能携带宠物，没有转圜余地。

气氛瞬间陷入尴尬。几番诚恳沟通，依旧没能说动司机。这时蒋兄的妻子雪琴轻声开口，缓缓道出小狗缘缘的来历，一段直击人心的往事，一场生灵间沉默却重逾千钧的托付，缓缓铺展在众人眼前。

故事始于去年十月初五，三岔燕子村叶家台，九十八岁的青哥老人安然离世。次日清晨雪琴出门散步，一只陌生黄狗快步奔至她脚边，柔软的嘴轻轻衔住她的裤脚，反复拉扯，执意要引她去往某处。雪琴低头细看，母狗乳房胀满，分明刚产下幼崽，一双眼底盛满焦灼与恳切。她心生恻隐，顺着母狗的脚步慢慢前行，黄狗走在前头引路，走几步便回头张望，一路引她走进一户李姓农家。

院中住着两位年近八旬老人，这只黄狗便是他们家养的。不久前母狗一胎产下八只幼崽，奶水不足，两位老人心疼生灵，日日磨豆浆熬煮喂养，精心照料一窝毛茸茸的小奶狗。望着挤作一团、怯生生缩在窝里的幼犬，雪琴心生怜爱，从中抱回一只黄白相间的小家伙。蒋兄与雪琴的孙女得知此事，特意打来电话叮嘱，既然收养了小狗，便要好好善待、负责到底，还网购了狗窝与狗粮一并快递过来。

时至今日，回想分离那日的画面，心头依旧暖意翻涌。狗妈目光缱绻，似是眼底含着不舍，一路寸步不离护送二人到车前。待蒋兄夫妇抱着幼犬登上汽车，它仍静静伫立原地，遥遥凝望车辆远去，久久不肯转身。生灵无法言语，却将深沉母爱、全然的信任，化作一场无声的托付。它仿佛笃定，眼前这对温和的人，能护好自己的孩子，给它安稳无忧的余生。

转瞬八个月过去，这只取名缘缘的小狗，早已成了全家割舍不下的亲人。此番远赴板桥避暑，夫妻俩思来想去，实在不忍心把小家伙独自留在家中，满心牵挂放心不下。

司机静静听完这段温情往事，脸上紧绷的神色渐渐柔和。万物皆有灵，众生皆有情，这场人与生灵之间温柔的托付，轻轻叩开了人心最柔软的角落。短暂沉默后，他松了口：“今天破例一次，带上小狗吧。”

蒋兄夫妇又惊又喜，连连道谢，主动多添车费，以此表达满心感激。车门缓缓合上，缘缘温顺蜷在座椅角落，一双清亮眼眸静静望向窗外流动的风景。

汽车缓缓驶离松树坪，城市喧嚣与滚滚热浪尽数被抛在身后。连绵青山次第铺展，满目苍翠扑面而来，山间清冽晚风穿窗而入，吹散一路燥热。几位年过花甲的老兵闲话当年凉山军营旧事，细数半生风雨坎坷，身旁乖巧安静的小狗静静相伴，所有人心中都盛满对板桥山间慢生活的期盼。

抵达板桥陈家民宿时，屋主早已站在院坝等候，满面热忱上前相迎。小院干净敞亮，屋的周围连片桂花树和菜园郁郁葱葱，辣椒、黄瓜、四季豆、嫩白菜长势蓬勃，皆是主人亲手耕耘，不施化肥农药。三餐餐桌之上，蔬菜全是当日刚从地里摘下的鲜货，搭配本地土猪肉、深山野菌，清炒时蔬清甜爽口，土菜慢炖醇厚入味，不用繁复调料，只保留食材本真的鲜香，一口尝尽山野独有的纯粹滋味。晚风穿过院前竹木枝桠，我们坐在院中纳凉闲谈，抬眼是连绵青山，入口是地道乡味，身心全然浸在松弛安逸之中。

世间相逢皆是缘分，人与生灵不期而遇，更是难得的善缘。那只狗妈不曾吐露半句言语，凭着本能寻觅值得托付之人，将幼崽郑重相托。没有纸笔立约，没有声声叮咛，只剩驻足遥望、迟迟不舍离去的身影，藏着世间最纯粹无私的母爱。

人至暮年，阅尽世事浮沉，愈发懂得珍惜世间朴素温热的真情。人与人的相伴值得珍藏，生灵毫无保留交付的信任，更不可辜负。此番奔赴板桥，我们本是为寻山间清风躲避盛夏酷暑，沉醉陈家民宿淳朴的待客之心与地道山野风味，却意外见证这般动人的温情际遇。狗妈伫立凝望、依依不舍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底，时时提醒我们：众生皆有灵性，每一份沉甸甸的托付，都该被世间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