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气韵 笔墨生机——说小明书法、篆刻和绘画 ‖ 马晓安

马晓安

李小明书法

金石气韵 笔墨生机

——说小明书法、篆刻和绘画

碑帖共构的万象精彩

世之行书及行草书，多取法“二王”一路传统帖学经典，或要去除婉约之怯，参以碑石基因，强其筋骨之阳刚。然其面目仍属帖学门下之行书或行草书。清末赵之谦曾尝试将魏碑直接转化为手札式行草，自己说未获成功。可见此路之难。李小明行书、行草书取法魏碑之“二爨”、隶书之《张迁》以及商周金文，参以帖学中米芾的八面出锋和王铎的酣畅淋漓，构建出自己颇具碑学体势和金石精神，甚或辄有方笔遗意的行书、行草书笔墨语言，形成自己既见阳刚、雄浑、厚朴的美学旨趣，又不失行书、行草书盘桓奔流的生命形态和气息，充满着艰难却执着的节节不息艺术张力的书法风格。我以为这是一种极高级的审美取向。或许正因如此，李小明近年来屡获国内创新类书展或邀请展的青睐。

当然，取法魏碑、隶书、金文，参以二王系之米芾、王铎这一主次和顺序的判断，是我的一厢情愿，未必是对小明修习书法路径的准确叙述。然而，碑帖二元共融且能“共融”出一脉以碑学美学特质为风格的行书、行草书书法，这便是小明书法的美学追求。这一美学追求大别于往时、今世的众多书家，其探索之难度是毋庸置疑的。我以为，成全这一探索成功的密码，一是李小明独特的笔法，再是李小明选择米芾与王铎熔冶碑质。

李小明书法

小明用笔取法碑、帖二途，且融会贯通，用得灵活多变，心手两忘。版碑笔意纵横而慎露圭痕，帖笔中侧互见，亦藏踪掩迹，且力推笔墨流动，构建气韵形势。然而我以为，小明笔法正是在这两个方向的探索，才将“笔软则奇怪生焉”发挥得淋漓尽致。即书画笔法的多元融合和非秩序书写的奇怪相生。

传统笔法，中锋、侧锋，提按，使转。小明之外辙使拖锋、蹭锋、破锋、偏锋、顶锋、啄锋诸如此类的绘画笔法，杀得狠，敢及至笔根，杀到破锋；破敢破得开，贵能收得拢。又能提得起，提到薄如蝉翼，提到轻如游丝，却神完形足，形质具在，而神采飞扬。将毛笔之能开掘“殆尽”。真正让软性毛笔生发出万象精彩。

汉字书写之规定笔顺亦是汉字书法结字构形的秩序法则。非秩序书写，就是打破书写顺序，可自左至右，亦可自右及左；可自上而下，亦能自下而上。诸如此类，让非笔顺书写过程中笔锋产生的异化形态，不做调锋，逆势而为，必然产生出意料之外的笔墨形质。而这类笔墨往往生拙而鲜活，极具美学价值。

此二途笔法的运用，是不是也见出小明对书法的天赋异禀？

米芾、王铎虽归帖宗，然米芾的八面出锋和王铎的酣畅淋漓在气势上极类碑字之风格，有相近基因，熔冶碑之硬质让其浪漫而奔涌应该是有效方剂。这一选择显然是小明的智慧。赵之谦当年亦修帖书，何子贞耳。去北碑相去甚远了。何况，小明不独北碑，汉碑、金文、诏版兼修，熔冶之便是再自然不过了。

李小明书法

笔法是塑造风格的决定法门，亦是决定书法品格之天然要素。小明正是携着他的美学追求、他的秘笈笔法和他对书法的天赋异禀，写线，则蓄墨落笔素纸，笔底即有元气暗行，既有线性灵性的飞动，又有块状陈厚的横空。用墨，则墨水枯竭涩行塑透明的苍茫，亦筋脉贯联，形神具现；又常有三角形痕墨，犹如崔振宽的斧凿皴，宽博陈厚，具雄性力量感。结字，写意与写实并行，或者挤压回去，掏去字内繁琐，简以符号；或将一个个方块字硬生生撕扯开来，填塞入自己的审美笔墨，重构出李小明书法意义上的审美意象。章法，见墨块、长线、枯线适时横空，成强烈对比；偶遇“巨石”则墨痕线迹便瞬间远离轴线，有一笔宕开之远；明快时悠游自在，爆发时长空乍响，江河滔滔，雄浑磅礴，气势恢宏。观整副笔墨，你能听见笔行纸上的艰难与畅快的铿铿锵锵。

有论家言，李小明书法极具浓郁的现代气息，又有深厚的古法基因，体现了他执传统而创新的艺术追求与笔墨当随时代的文化担当。这话过于“官方”，然确属一语中的。我以为，李小明已然是新时代书法领域的，无可争议的领跑者之一。尤在陕西，可俯瞰一众同道，包括年长一脉。

李小明书法

铿铿锵锵的现代气息

小明篆刻之取法跟陕西同道大多无异，宗汉印，上溯秦玺，再“印外求印”，修成自己的风格。所谓“印外求印”，即修身修心修书法修艺术哲学，以锤炼其审美取向。于书法与篆刻，小明无分君臣，而是将二者融通为共生共荣、互为因果的血脉体系，从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李小明特色的“书艺篆刻美学生态”。土壮水肥，生命盎然。

小明用刀依然坚守冲、切以及敲打、磨戳凿诸传统技法，不涉大写意篆刻之刮、削、划之流。印风不取极精微的圆朱文类，亦不取浪漫不羁之大写意，毅然择小写意的稳实、健拙、朴厚、清雄一格而行之。不过，小明好像并不满足于小写意。于是便尽其刀之冲、切超能技艺，又用心于敲打、凿、戳等小技的巧施，让线边粗厉，线质涩厚，方圆直曲相参，雄健爽利，亦恣肆苍茫，有拙朴感，有摩崖的逸气；又既雕既琢，让线有锈蚀如乍出土铁器的铸艺斑驳之拙砺，而见金石之古意与岁月之苍茫。另外，因切、冲之深力耕作，而见印面沟壑纵横的历史感。

小明追求“刀下有笔意”，线条的起伏、转折、粗细完全来源于其书法线条的质感。无论是秦汉印的浑穆，还是流行印的写意，都经过其个人书法语言的过滤，使得方寸之间，有笔有墨、有筋有骨，实现了“印化”的书写性。当然，小明书宗金文、汉碑、摩崖，这从血缘上比“二王”帖学更亲近于印艺，或者说更亲近于小明的印风艺术，更合乎“印从书出”的篆刻艺术逻辑。这也让小明“以刀为笔”“印化”而成的“笔墨意象”更显天然，自在。

小明通过切、冲之深力耕作，追求锈蚀如乍出土铁器的铸艺斑驳之朴。这其中必然不能忽视小明对凿、戳、敲技的用心经营。切、冲以及凿、戳、敲刀法的巧思妙用，所呈现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老道，更在于让印面产生沟壑纵横，以及残缺、斑驳、屈曲的历史感。这种对线质“涩厚”与“苍茫”的追求，本质上是对金石气韵的深度还原——他试图在方寸之间复现岁月剥蚀的痕迹，让每一道刀痕都承载时间的重量。

刀法、笔法，皆发源于小明之艺术“神府”（心，或大脑），共生于小明之生命血脉，自然有着同胞般的生命特征和心脉律动。金石大篆，摩崖碑版，岁月磨砺，风雨剥蚀，一同汇入小明翰墨淋漓的笔法之下，便生出苍茫雄浑生辣不羁之笔墨艺术意象。而小明篆刻之刀，非但可一追笔意，仿佛其笔造之意象，还能于石面上再造出铿铿锵锵之金石精神和饱含金石精神的美学意象。这是毛笔所不能及的。

李小明篆刻

小明在字法层面的优势，源于其深厚的书法艺术功底。他通大篆、小篆、秦诏版、汉隶书，还有秦玺汉印根基，又有审美取向的天赋异禀，这自然就给了他“囊括万殊，裁成一相”的能力。这一能力使他在篆刻结字上拥有了得天独厚的自信。这便是篆书修养，给小明篆刻艺术带来的从容与“游刃有余”。环视陕西篆刻圈，这种书法的绝对优势在一众篆刻艺术家中是少有的。

读小明印谱会发现，他的篆刻结字确实取法广泛，熔铸自由。西周大篆、先秦石鼓、战国金文、秦小篆诏版、秦玺汉印，皆可入印。这让小明之印于方寸之间丰富多姿，又变化多端，而且皆能自如融入他的美学意象之中，和谐，蕴藉。

结字中，小明写意与写实并行，或挤压回去，掏去字内繁琐，简以符号；或把一个方块字硬生生撕扯开来，填塞入自己的审美笔墨。写实处忽见写意，写意中又见写实；堆积与散发互见，黏连与明晰同行。这一书法中的“解构”理念，小明拿到篆刻中来，不但也玩出了大自在；并且收获了一脉李小明式的篆刻艺术的朱色审美世界。

书法的深厚修养，给了小明篆刻结字的广大、自由与游刃有余。这是李小明得以在方寸之间实现他的朱色美学世界艺术理想的技与道的双向支撑。

李小明篆刻

书法巨制、小品，当然包括绘画小品的有心经营，开启了小明方寸之间的“开合辩证法”的智慧。小明篆刻构图内里密不透风、大开大合以及外部框边的残损经营，共同构建了小明空间处理的美学逻辑。

小明对空间分割有着极敏锐的直觉。一方印面即是微型的宇宙，要求在极限的方寸内安排朱白、经营疏密、平衡轻重、实施变化。这种在“绝对限制中创造无限可能”的方寸思维，被他深刻引入书法创作的理念和手段而化之。而其印面章法的成熟，也正得益于这种对空间经营的精微把控。

小明篆刻选择小写意，无论朱文、白文，其线形有时巨粗有时又巨细，巨粗巨细的变化中又屈曲，斑驳，残损。这便是构建小明稳实、健拙、朴厚、清雄一格印风之一方元素。在如是印境里，偶尔杀出一组长线，又纵意不羁，是不是又有几分大写意的风神。小明往往还能将“汉印岁月的剥蚀残破”“晚清民国印人的智慧”“书法水墨的自然洇沄”汇聚于刀与石的力的向量与反向量之中。这又见出小明在方寸印面的朱色构成中的哲学思考与智慧探索。

其实在结字中，小明已经注入了章法的思维和要素。“解构”，堆积与散发，黏连与明晰，都让方寸之间产生了有与无的绝对张力。李小明善于将各路要素综合在方寸空间，制造出种种“矛盾”冲突，又经他天赋之刀，“印化”得和谐而妥帖。这种面对矛盾冲突——如疏密对比、轻重平衡、朱白分割——时的高超调和能力，体现了其艺术中从静谧到奔放的节奏切换，正如其书法章法中墨块、长线、枯线适时横空的强烈对比，其印面也在极小的空间中完成了类似的美学叙事。

李小明篆刻

小明篆刻的美学取向，是追求古拙清雄中的“现代意蕴”。从美学维度审视，小明篆刻的核心追求可概括为：以古拙为底色，以清雄为气质，以现代为精神。古拙是传统，是来路；清雄是风格，是气质；而现代精神才是小明按捺不住要表达的情感和生命追求。

小明篆刻美学首先建立在对“金石古意”的深度认知之上。其印风古拙、清雄、厚朴，而又天然、蕴藉、自在，这种美学取向不是简单的摹古，而是经过“既雕既琢”后“始返自然”的高级回归。他追求的“锈蚀感”“斑驳感”，本质上是对历史深度与时间质感的再造。他执着的，是给自己的篆刻艺术奠定一个金石古意的底色。

小明曾深入游历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齐白石、来楚生诸家，悟得了“文人印道”的艺术本质，就是以自己的美学旨趣表达情感、传达精神。因此，小明对古意的深度回归没有停留在技术层面，而是将晚清民国文人的艺术情怀与美学诉求，转化为自己的，具有现代艺术理念的，古拙、厚朴、苍茫、雄浑的，印道美学愿景。从而为自己篆刻艺术的现代性，打开了金石表达的理论和实践的双通道。

书与印在李小明这里构成了完美的美学“闭合循环”。一方面，“印从书出”——篆刻中的线条质感源于书法；另一方面，“书从印入”——书法中的空间构成与章法营造，又得益于篆刻的“方寸思维”。这种双向滋养关系，使其篆刻艺术既保持了金石气韵的传统品格，又洋溢着生命活力的现代气息。

小明的篆刻，以刀法承古、字法通变、章法求险、取向追远，在方寸之间完成了一次从“实用”到“审美”、从“技”到“道”的现代转译。正是这种在心源与造化之间，构建自己艺术美学王国的探索，使其篆刻艺术成为一道不可忽视的风景。

李小明篆刻

金石写意的花鸟世界

小明画多师吴昌硕、八大山人，其画作亦多是梅兰竹菊、花鸟石鱼以及文人案上清供之类的小品形制。然而因其深厚的书法功底与独特的艺术悟性，在传统文脉中开辟出一条兼具金石气韵与生命活力的写意之路，让同道瞩目，让论者称道。

昔人吴昌硕以书入画、浑厚苍劲之法，八大山人简淡空灵、意在笔先之境。二贤之迥异风格，在小明的笔下实现了奇妙的和解与再造。更为可贵的是小明不拘泥于一家之形似，而是深入骨髓地汲取其精神内核，如董其昌集古一样在似与不似中化为己用。这既是对古时文人画 “师古人之心” 传统的当代承续，又是文人画写意笔墨的独特生发。

传统画中，梅兰竹菊、花鸟石鱼以及文人案头清供之类，承载着深厚的文化符号意义。小明以书法之笔为其写入了蓬勃的生命力。其画梅，枝干如篆籀盘曲，花朵似点捺错落；写竹，叶片以行书挥就，风晴雨露皆在疾徐提按之间；绘兰，则以草书的连绵笔意表现飘逸之姿。书法笔法的直接介入，就超越了物象形似摹写，成为笔墨精神与生命的生动呈现，那物像便非是了物像，而是诗性的意象了。

尤为精彩的是，小明善于写意万物生机。他笔下游鱼，寥寥数笔便得摇头摆尾之态；草虫或敛翅欲飞，或振翅鸣唱，皆在似与不似之间传递生命悸动。这种 “生机勃勃”的效果，源于书法家对笔墨线质的高度敏感——每一笔都蕴含着提按与使转的力道变化，承载着书写者的呼吸与情绪的律动。亦让小明的画作超越了技法的层面，抵达了 “以形写神”的精神至境。

书家作画善题长款，小明自不例外。长款或阐发画理，或记述雅集，或即兴赋诗，既填补画面空白、调节章法虚实，又以书法介入强化文人属性。观者得以循着题跋进入画家精神世界，感受其学养与性情。这种 “诗书画”三位一体，是对文人画传统的自觉承继，亦使小明绘画在视觉审美之外，具备了文化的厚度。

我还要说的是，小明以生涩的金石书法笔墨写花鸟之相，以文人的诗心赋草木以情，而让其画中洋溢着鲜活的生命张力与自信的文人气息。如此便形成了小明独具个人面貌的艺术风格。这或许不老道。然而，若是一位佛堂老衲与一位生鲜后生在一起让你选择，你会为谁举牌？我一定选择“后生”。因为，他既气韵生动，又生机勃勃，还有无可限量的未来。

李小明绘画作品欣赏

李小明书法作品欣赏

李小明篆刻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