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味道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  湖南的鸡,是带着火气来的。</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九年,我娶了一个湘江边的女子。从此,湖南就成了我的第二个窝。每次去,最小的妻妹总会扯着嗓子喊:“狼来了,鸡鸭小心!”这话听着刺耳,可心里头热乎乎的。那时候湖南还不怎么发达,妻弟妻妹们其实也盼我来——我来了,他们就能跟着沾光,吃几天好的。</p><p class="ql-block"> 妈妈(我向来这么叫丈母娘)一见我,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她不多话,转身就忙开:先去地里拔几棵还带着泥的青菜,再烧一大锅滚水,然后径直走到院子里,逮那只最肥的鸡。我总爱看她背影,看她怎么利利索索地把活蹦乱跳的东西,变成桌上那碗香。</p> <p class="ql-block">  我最馋的,是她做的辣鸡。</p><p class="ql-block"> 做法不讲究,可有一股子蛮劲。鸡块冷水下锅,滚去血沫捞起来。铁锅烧得冒青烟,姜蒜丢进去,“滋啦”一声,魂儿就爆出来了。鸡块倒进去,满屋子撞得都是香气。她撒把酱油——那年头酱油金贵,有时只舍得放盐——再舀一大勺剁辣椒,切一把青红辣椒段,哗啦倒进锅里。大火翻炒,辣味和咸味你挤我我挤你,把鸡块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添一小碗热水,没过鸡块一半,盖上盖子焖几分钟。汤汁收浓了,撒一把葱花,再兜两下,出锅。</p><p class="ql-block"> 葱花那点绿,是真的点睛。</p><p class="ql-block"> 桌上不止有鸡。剁椒鱼头堆成小山,油亮的腊肉泛着琥珀光,连那盘炒青椒上都凝着细密的水珠子。整桌菜像一座小火山,咕嘟咕嘟往外喷火。我从小在闽南长大,口味清得像海风,这时候筷子悬在半空,鼻尖却被那股霸道辣香勾得直发痒。那一晚,舌头被彻底收服;第二天,就遭了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火辣辣的,像坐在炭上头。</p><p class="ql-block"> 婚后,闽南到湖南那条铁路,我一年磨几趟。每次去湖南,我总带着闽南的特产;返程时,妈妈也把我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每次南下,行囊里少不了几包福建的鱿鱼干。妈妈问怎么做,我凭记忆比划:“拿剪子剪成一寸细条,下锅煸香,跟鸡块一块炒,加姜炖熟就行。”我说得稀里糊涂,她听得倒认真。头几回端上桌的也好吃,可总觉得缺了什么——那味道里,海风和山土还没谈拢。</p><p class="ql-block"> 妈妈有天赋,更有那份心。</p> <p class="ql-block">  第三次,她端着砂锅出来时,我鼻子先认出来了。她像说悄悄话一样告诉我:“鱿鱼母要泡发,鸡肉要焯水。水要一次添足,火要细细的,慢慢炖两个钟头。” 我喝了一口那汤——金黄,醇厚,海鲜的鲜和鸡肉的香,抱在一起,再不分开。原来她早琢磨透了:鱿鱼干要挑背面带卵的“鱿鱼母”,咸味最后才放。她用湖南人的耐烦,把我那片海,搬到了她家灶上。</p><p class="ql-block"> 湖南的鸡,是她给我的。炽烈,坦荡,把她能给的最好的、最辣的那颗心,一股脑端到我面前。哪怕辣得我第二天“坐立不安”,那也是她的待客礼炮——响当当的。</p><p class="ql-block"> 而那一锅闽南的炖鸡,是她为我学的。她弯下腰,走过陌生的海岸,把我的故乡,细细炖进了她自家的炊烟里。那不是学做菜,那是她把自己的锅,腾出一半,给我的来路。</p> <p class="ql-block">  从此,我的行囊轻了。因为我知道,走到哪儿,终点都有同一个味道。剁椒的火红和鱿鱼汤的金黄,在我嘴里搅在一起——那就是妈妈的味道。不讲道理,不论菜系,她只是认准了:你喜欢,我就做;你做不出的,我替你补上。</p><p class="ql-block"> 有句话我一直记着:“爱一个人,就是给他炒一碗不怕辣的鸡,再为他炖一锅学来的汤。”</p> <p class="ql-block">  如今妈妈不在了。2022年9月,灶火熄了。</p><p class="ql-block"> 可我总觉得那火还旺着。每次回湖南,还没进院子,恍惚间还能闻见那股辣香——裹着一点海味的鲜,从门缝里挤出来,像她还在灶前忙活,头也不回地说一句:“来了?等着,鸡马上好。”</p><p class="ql-block"> 妻妹还住老屋,也学着做那道辣鸡。剁椒放得一样狠,姜蒜爆得一样响,可端上桌,我第一筷子下去就知道——差了一点点。说不上是哪一步,或许是火候,或许是耐心,或许是那勺她从不称量、全凭手感的盐。妻妹笑我嘴刁,我不争辩,只是低头多扒两碗饭。因为那碗不够像的鸡里,至少还有她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鱿鱼炖鸡我后来自己学着做。试了七八回,总算炖出了那种金黄。头一回成功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对着那锅汤发了很久的呆。鲜味在嘴里散开的那一刻,像她隔着什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p><p class="ql-block"> 味道这东西很怪,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哪儿都没去。它在舌根底下藏着,在某个饿了的傍晚突然醒过来,辣得你眼眶发热,鲜得你喉头发紧。妈妈没教过我大道理,她只教会我两件事:把最好的给喜欢的人,把喜欢的做成他忘不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如今灶台换了新的,菜谱没人再改。可她替我补上的那半锅故乡,还在我日子里慢慢炖着。火熄了,味没散。</p><p class="ql-block"> 妈妈,谢谢。我尝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