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飞：晚上不敢开门（微型小说）

石头说话

晚上不敢开门（微型小说）

　　作者：石　飞

　　芳，少妇，知识型，温文俏丽，小学教师。独生子在外婆家，多数时间独守独院空房。
　　芳从学校下班回到家。她翻翻日历一算，快中秋节了，还有五天。说好了八月十五晚上她要去接儿子回家赏月团圆。
　　芳瞥一眼院子，见夕照将尽，急忙打开煤气灶热中午的剩饭菜，匆匆扒下肚。然后，揿熄所有的灯，头伸出大门外东西瞧瞧，见没人过往，就从门洞中伸手在外面把门反锁上，再从里面把门推实，这才翻转过身，靠着门呼呼喘息。
　　芳晚上不敢开门。她害怕。
　　芳屏住气，捏手捏脚地走进堂屋。她生怕在天井里弄出声响两边邻居听见，知道家里有人。
　　室内已经漆黑。她摸进卧室，摸到后窗跟前再摸到前窗跟前，把她自己亲手缝制的双层加厚的窗帘拉又拉，确信严实了从外面见不到光了之后才揿亮写字台上的台灯，摊开学生作业簿批改。
　　芳晚上除了怕人叫门，还害怕来电话。电话一响她就心怵。但又不能掐断电话，她怕耽误急事大事。
　　怕电话响电话就响了，她按下免提键。
　　男腔大嗓门：谢书记家吗？我是工业局老钱。刚才我去了你家，你家没人，锁门了。中秋节到了，想给书记表示点心意。现在我就过去。
　　芳忙捏着病腔：你可一定不能来呀。谢书记去乡下蹲点了，晚上不回家。他爱人娘家有急事，去娘家了，过几天才能回。……我，我是他家的乡下亲戚，来县城看病的……我脚伤了上了石膏，不能下床。
　　电话又响了。男中音：谢书记家吗？我是桑树乡老赵。刚才我去了你家，你家没人，锁门了。中秋节到了，想给书记表示点心意。现在我就过去。
　　芳又忙捏着病腔：你可一定不能来呀。谢书记去乡下蹲点了，晚上不回家。他爱人娘家有急事，去娘家了，过几天才能回。……我，我是他家的乡下亲戚，来县城看病的……我脚伤了上了石膏，不能下床。
　　电话又响了……
　　芳虽然心烦，但却为自己的高妙之策欣喜。她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谁叫我是县委书记的老婆呢……请原谅我的谎言吧。
　　芳又想起了春节时拒礼伤腿的事。
　　芳的爱人是春节前夕被派来这个穷县当县委书记的。出乎芳的意料，这穷县的人竟格外的大方格外的喜欢巴结送礼，送的都是一刷色百元钞，出手都是50张、100张。丈夫下乡蹲点躲得远远的，全由芳一个人挡驾。腊月二十五晚上，前走后来，芳一连挡了十几个。芳憋着气憋着火讲哑了喉咙推痛了手腕，身上的汗一晚没干。末了，来个公司经理送2万元红包。推来搡去八九回。最后那经理把钱往芳怀里一扔扭身就跑。芳忙着去撵，就绊倒了摔伤了腿，上石膏卧床，回娘家休养两个多月。丈夫内疚，安慰妻子：我这县太爷一当，可就把你给拖累苦了。芳说，当个好官的妻子，苦点累点，心里舒坦。丈夫对芳说，你一定要记住，咱坚决不贪。芳娇嗔地瞪一眼丈夫：信不过为妻？关键要你自己正——清官妻自廉，脏官妻必贪。
　　想着想着，芳就睡着了。
　　咚，咚，咚。
　　有人在房后敲窗户。芳的床是挨着窗户的。芳被敲醒了。她看看表，零点过一刻。
　　这时候还有送礼的？秘密被人猜透了？
　　芳装聋。
　　咚，咚，咚。
　　芳继续装聋。
　　芳，开门。敲窗户的人轻声叫唤。
　　芳，是我呀，我钥匙忘带了。
　　芳听清楚了，是丈夫的声音，急忙起床去开门。
（收入小说集《表哥表弟》，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1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