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老 师 的 秘 密

一赞一菩提

文 一赞一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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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流转，人事浮沉，许多旧日的人与事，都在时光里慢慢淡去。可近日闲来无事，脑海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多年前我初入职场时，最为敬重的同事，王老师。

　　想起王老师，便想起他曾经悄悄跟我说起的家世过往。他告诉我，其父出身不凡，曾任职保定军校教官，桃李遍布，不少学生后来成为上将、中将，前途显赫。乱世之中，其父亦曾主政一方，先后出任湘潭县县长、浏阳县县长，是当年湘地颇有分量的人物。我一时心生好奇，随手上网查阅，竟真的查到了他父亲的名讳与生平。原来那些听来遥远的往事，并非闲谈虚话，而是真实存在过的风云过往。网络方寸之间，便能窥见一段尘封岁月，不得不感叹世间资讯的神奇。

　　我与王老师共事四年，也曾是朝夕相伴的邻居。后来工作调动，我匆匆调离原单位，自此山水相隔，再无交集。年少的我懵懂青涩，而他已是五旬长者，一老一少，却格外投缘。闲暇之余，我们常常倚窗闲谈，侃天说地。天文地理、文史哲经、古今轶事，信手漫聊，肆意驰骋。那段清贫简单的岁月，也因这些闲谈，变得丰盈鲜活。

　　在我心中，王老师是不折不扣的才子。得益于优渥的家学与年少时良好的教育，他满腹诗书、底蕴深厚。平日里他琐事极少，不慕热闹，不爱应酬，唯一的爱好便是读书。他曾自信地对我说，《水浒传》他整整读了三十六遍，一百单八将的名号、位次、生平性格，尽数了然于心，书中每一回的开篇句子，任意抽问，皆能脱口而出。年少的我心生怀疑，特意反复抽查测试，竟无一差错，字字精准，让我由衷折服。

　　八十年代，金庸、古龙、梁羽生的武侠小说风靡一时。他几乎收齐了一众名家全集，满满一书架的江湖风月。那些年，我便是这些书籍的第二位读者。无数个闲暇午后，我借着他的藏书，畅游江湖侠义、人间百态，也在潜移默化中，被他的温润学识与豁达心性滋养。我们亦师亦友，我敬重他的博学通透，他亦欣赏我的踏实好学，忘年之交，真挚纯粹。

　　他已年过半百，童心未泯，忽然萌生了学骑自行车的念头，特意买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就这样，年少的我成了他的骑车师父。他悟性很高，不过半天光景，便能独自在操场上稳稳骑行，自在转悠，乐称手、脚、眼、脑都得到锻炼。后来我成婚娶妻，他也是骑着新车，随一众同事组成轻骑队伍，专程赶到我家中赴宴，为我道贺。真挚的情谊，至今难忘。

　　王老师学识较为渊博，性格却耿直独特，带着几分世人不解的古怪。单位有同事建房急用，向他借一百元钱，承诺两月归还。彼时一百元并非小数目，他二话不说慷慨相助。谁知对方一拖再拖，足足半年才还清欠款。时隔许久，那位同事再次上门借钱，众人皆以为他依旧会大方应允。不曾想，他直接掏出一沓整齐的钞票，坦然直言：“我有钱，但不借给你，因为你不讲信用。”此事一时传遍单位，成了大家口中的趣谈，却也让我看清，他看似温和随性，实则黑白分明，最重信义原则。

　　身为文科老师，他的教学方式更是独树一帜，十分特别。每逢单元测验，他从不仓促开考，总会提前两小时将试卷发给学生，允许大家临时抱佛脚、翻看书籍温习，唯独不能动笔作答。待到正式考试铃声响起，他逐一仔细检查试卷，确认无人提前作答后，一声令下，学生方可提笔答题。看似宽松随性的教法，却极大缓解了学生的应试焦虑，也督促大家主动温习巩固，教学效果反而格外出色，让同事们暗自佩服。

　　王老师还跟我谈及过被土匪连击三枪不死的传奇往事。

程潜率部起义，湖南和平解放，他在国民党部队短暂呆过，属有文化的起义人员，被编入湘西剿匪部队做文化教员。

某天，所在连队行军时突遭土匪袭击，全连士兵反应神速，就地隐藏。只有他站着发呆，倏地一发子弹在他前面擦过，他向前狂奔，第二发子弹便从他身后飞过，连长大喊：教员，快卧倒！他应声跳进身边的水沟，一发子弹又从头顶飞过。

王老师讲得绘神绘色，我听得冷汗直冒。冷静想来，有时没经验也能救命。

　　世事总有出人意料的转折。多年之后，我偶遇昔日单位的老领导，闲谈间问及王老师近况。谁知领导一声叹息，说起他临近退休之时，因一念之差，犯下了一件旁人看来“不可原谅的蠢事”。具体缘由不好细说，只知最后经过领导多方奔走调解、反复沟通周旋，才以他个人赔偿三千元的代价平息了事。听闻此事，我满心震惊，久久无法释怀。

　　那样通透博学、正直、恪守本心的王老师，一生清白坦荡，临了却落得一桩缺憾，令人唏嘘不已，难道武侠人物“韦小宝”对他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差点酿成牢狱之灾！

王老师一生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他是当年那位名震一方的县长三姨太所生之子。生于特殊年代，囿于特殊出身，他背负着与生俱来的枷锁，孤独一生，终身未娶。上世纪五十年代，家世出身备受非议，风华正茂的他，满腹才华、品行端正，却没有一位姑娘愿意与他结缘。待到时代变迁，世道开明，旁人不再纠结出身门第，有人愿意倾心相伴时，他早已历经半生风霜，心灰意冷，看透人情冷暖，再也无意儿女情长。有人牵线，一概拒绝。

　　一身才情，半生孤苦；出身成枷，终身无依。

　　岁月匆匆，流年暗换。算来光阴更迭，王老师若是安然健在，今年已是九十五岁高龄。

　　斯人已逝或是垂老安闲，不得而知。只愿这一生饱读诗书、通透善良，却被时代与出身困住一生的老人，来生无枷锁、无遗憾，有人相伴，岁岁安然，一生温暖，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