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远远立在窗后,小心避开那滚烫的玻璃。窗外,太阳像一盆泼翻的金水,亮得刺眼,把柏油路晒得软塌塌地冒汗。树上的蝉扯着嗓子,一声叠着一声,仿佛要把这漫长的午后叫穿。风裹着热浪扑过来,连呼吸都被蒸得发黏。每到这个季节,我总会想起1975年的那个夏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一年,我十六岁,高中毕业,回乡务农。在“农业学大寨”的年头,讲究与天斗、与地斗和与人斗。天还蒙蒙亮,生产队长的哨声就从村东头一路刮到村西,尖厉得像针,直扎进耳朵,比树上的蝉鸣更惹人心烦。我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拖着锄头铁锹往田里走。借着微光摸黑干上一两个钟头,才能回家吃点早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谓的早饭,是几大碗能照见人影的薄粥。我一口气灌下去,肚子顿时圆鼓鼓地撑起来;还没等回过神,队长的“催命哨”又响了。一群人拖拖踏踏回到田里,继续在那片仿佛永远锄不完的地里摸索。到了晌午,日头最毒,早起那几碗粥早已化作汗水,从额角、脊背一股股淌进干裂的泥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田埂被晒得发白,脚底板踩上去,像贴着一块烙铁。锄头柄烫手,不得不隔一会儿往手心吐一口唾沫,再咬牙攥紧。知了还在树上疯了似的叫,一声叠着一声,把人的魂都叫空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白天辛苦,晚上更熬人。蚊子结阵,黑压压一团,随手就能抓到几十只。屋子里闷热,钻进蚊帐,里头像蒸笼。整个夏天,所有人都浑浑噩噩,无精打采,出工不出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个年代,一个男劳力的夏日标配,是一顶草帽、一条裤衩、一条脏兮兮的毛巾。上身晒得像乌龟壳,每年秋天就要脱下一层皮。</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男劳力有一个偷懒的理由:抽烟。本地时兴水烟——紫铜或黄铜的烟筒里注上水,装上烟丝,点火,对着筒口猛吸,烟在水里噗噜噗噜滤一道,才滚进肺里。水烟筒不便带去田头,干活时,离谁家近就拐进去吸几口。一台烟筒众人轮流,转上两三圈,半个钟头就过去了。烟抽透,再到田埂上摸索几下,差不多便可以下工回家。我那时候也会假模假样抽两口,否则就既合不了群也偷不了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窗外的蝉鸣依旧,热浪依旧。我早已离开了那片土地,当年并肩劳作的人也渐次走散在时光里。可每至盛夏,只要那声蝉嘶响起,总忘不了照见人影的薄粥、那个在田埂上咬牙攥紧锄头的少年,和那个刻骨铭心的十六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