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照江南的千灯（下）

智天敏

进入千灯镇，迎面是一条河，名为尚书浦，因明朝尚书夏原吉曾经疏浚河道而得名。站在横跨尚书浦的石拱桥上远望，可以看到千年古刹延福禅寺和秦峰塔。顾炎武喜欢这座寺、这座塔，写过许多诗文，回忆与归庄等诸友造访寺院，并将其当作福地灵境。

顾炎武故居

千灯的魅力，不止于这凝固的静美。行至顾炎武故居，那股静气便沉淀为一种可触可感的厚重。

顾炎武故居，形成了包括顾炎武起居生活区、顾炎武祠堂、顾炎武墓（顾炎武与其夫人葬在一起)和顾园几个景点，其中顾炎武墓地和顾园相连，形成墓、祠、厅一体的园林布局，为千灯诸景之首。

顾炎武故居，坐落于千灯镇南大街52号，这座古朴的建筑不仅承载着历史的沧桑，更见证了无数文人墨客的足迹。2013年3月，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无疑是对其深厚历史底蕴的最好证明。

顾炎武，号亭林，于明万历四十一年五月二十八日（1613年7月15日）生于昆山千灯镇。在他少年时期，便投身于复社之中，而在清兵南下时，更是挺身而出，积极参与抗清斗争。他毅然决然地摒弃了科举帖括之学，转而广泛涉猎历代史乘、郡县志书以及各类文集、章奏等，精心辑录其中关于农田、水利、矿产、交通等重要记载，并在学术领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顾炎武强调做学问必须先立人格:“礼义廉耻，是谓四维”。他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口号，意义和影响深远。治学方法主张博瞻贯通，“每事必详其始末，参以佐证”，辨别源流，审核名实，注重实证。

白石楼是顾炎武故居内的一处重要建筑，为一幢二层楼房，其名称“白石楼”曾有匾额悬挂。楼内曾陈列顾炎武的众多著作，是其著书立说的重要场所。

楼前的抱柱上刻有对联：

春酒绿时留客饮

夜灯红处课儿书

生动地反映了主人好客、勤学的风范。‌‌

康熙十九年，顾炎武白发苍苍，仍挥笔写下：

六十年前二圣升遐之岁

三千里外孤忠未死之人

少年时想以剑复国，暮年时以诗守魂；山河易主，忠心不泯——对联落款处，泪迹斑斑。

故居厅堂中高悬的“道崇礼范”匾额，堪称顾炎武一生的写照。

敬佩顾炎武的才学，清代状元石韫玉也写了楹联：

精神到处文章老

学问深时意气平

厅内挂着的匾额上书“道崇礼范”，是顾炎武外甥，清初大臣、著名学者徐乾学于康熙三十年（1691年)夏所书。

中堂木板壁两侧的柱联是:

壮思风飞逸情云上

朗姿玉畅惠德兰馨

由清末大臣、著名金石与书法家，清代晚期学术界的重要代表人物吴大澂所书。

从茶厅后背出去穿过院子，这里是故居的正厅——“贻安堂”是顾炎武故居正厅，为明代楠木结构建筑，是顾氏家族用于接待尊贵宾客。堂内上悬堂匾“贻安堂”，有款“庚午年春三月”“廖纶敬书”。

廖纶(1810-1889)，曾任金匮、无锡两县县令，主办正阳盐务，继任江苏、海州州官。纶工书法，善诗文，其书法有颜柳风度，颇具功力。

正厅名为贻安堂，是顾氏家族的议事厅，正门两侧有抱柱联:

整顿乾坤将相

归休林壑渔樵

堂内抱柱楹联系清代经学家、词人 ‌朱彝尊所作:

‌宜尔子孙位业木公金母

多于兄弟才华季虎头龙

上联赞其子孙贤达如仙人（木公、金母），下联颂其兄弟才俊超群（季虎、头龙为古代才子典故）‌‌。

住宅楼是一幢四开间的堂楼，系顾炎武的生父顾同应与生母的生活场所，顾炎武诞生于此楼的北次间，古称“南宅”。现在是故居的顾炎武生平事迹、诗文著作和学术思想等资料展厅。

堂楼正门两侧有抱柱联:

莫放春秋佳日过

最难风雨故人来

堂楼的东南面，有围墙围着的区域，是顾炎武的墓地与祠堂。顾炎武墓及祠堂1956年被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文革”期间曾遭到破坏。1984年、1987年、2000年昆山市分别拨款进行重建和修葺。

1682年（清康熙二十一年）顾炎武卒于山西曲沃，由嗣子顾衍生，堂弟顾岩扶柩回葬昆山千灯故里。

墓前有碑，上刻“顾亭林先生暨配王硕人合墓”；王硕人是顾炎武的夫人，先于他于1680年（康熙十九年）逝世，葬于千灯。因此，顾炎武最终与‌妻子王硕人‌合葬。

周围有砖砌矮墙，嵌有清石碑各一块；墓南有明皇朝为旌表先生嗣母王氏的贞孝坊；墓后柳树四棵，四周松柏数十株。

墓地的南面，是通往祠堂的后门。

祠堂的正门在南面，围墙中间有正门的门楼，上书“亭林祠”。

“亭林先生遗像”即顾炎武画像。

此诗是清代学者、书法家何绍基为“顾炎武（亭林先生）祠”所作的五言古风诗。全诗以典雅凝练的语言，追述顾炎武（1613-1682）的学术品格与历史地位，赞颂其“经世致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精神。诗中“研穷经史通旷朗天人见”“兵刑礼乐尊九数六书衍”等句，概括了顾炎武在经学、史学、音韵、考据等方面的卓越成就。末段“愿从实践入敢恃虚谈便”亦呼应其反对空谈、注重实学的思想立场。

祠堂的墙壁上挂着六块关于对顾炎武的评价文字，其中有摘自曾国藩、梁启超等的文稿。

再看经修复后的亭林祠。祠堂是中间祭堂，两边有辅房。堂内正中有壁龛，顾炎武的半身铜像在其中。上方有红色金字的竖匾“圣旨”。关于“顾先生祠堂的圣旨”，根据目前可查的公开资料，‌并无明确记载顾炎武（亭林先生）本人或其家族祠堂中保存有皇帝所颁圣旨实物‌。

‌顾炎武祠堂内并无真实历史圣旨‌，所谓“圣旨”多为后世所立象征性匾额，用以表达对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精神的尊崇。因此参观千灯顾炎武故居，所见到题有“圣旨”的红色竖匾，此为纪念性陈设，并非清代皇帝所颁原始文书 ‌‌。

壁龛两侧有一副楹联，为清代学者朱彝尊‌所作:

入则孝出则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后学

读其书咏其诗友天下之士尚论古人

此联是让人们规范为人之道，为学之道，读圣人的经典文章，结交品德高尚的人，继承先人名哲的思想精华。

读书楼位于故居北侧，与住宅楼相连，通过备弄通向灶房与后花园，构成独立院落‌‌百科‌。

‌建筑结构‌为两层楼阁，楼上原为藏书室，楼下是顾炎武日常抄录典籍、撰写文章的书房‌‌。

读书楼是顾炎武生前读书、著文的重要场所，现为顾炎武故居建筑群的重要组成部分。

橘颂轩的名称与内涵关联顾炎武的诗文及其高洁志向。其名源于顾炎武的诗作《颜神山中见橘》，以此寓意其如橘树般坚贞不移的品格与精神。‌‌ 景点通过诗文、字画、语录或塑像等形式，旨在从特定角度展现顾炎武的生平事迹与思想。‌‌

顾园，位于故居西南侧，与故居、祠堂及墓均相通，是一座融湖光水色、历史人文为一体的江南园林。园内曲水环绕，亭台错落，曲径通幽。环水有致用阁、思宜园、颂桔轩、“归奇顾怪”（二石斋）、秀石虬松庄、秋山亭、三徐居、慈母阁、四柿亭及碑廊等10于处景点，各景点以诗文、字画、语录、雕塑等形式展现顾炎武的生平和思想。　　

身后的门洞呈葫芦形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葫芦”谐音“福禄”，寓意吉祥。

沿廊桥漫步顾园，亭轩蜿蜒、溪水潺潺，廊桥倒影与竹影相融，随手拍出水墨画感。

这块石碑，是岁月的见证者，也是风骨的传承者。那一丛翠竹，以凌厉的风骨定格在石面上，竹叶婆娑，似在低吟先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千古绝唱。镌刻的碑文，墨迹被岁月晕染成苍劲的青绿，记录着先生漂泊却坚韧的一生。

‌“致用阁‌”是顾炎武故居‌内的一个重要建筑，坐落在‌顾园‌环湖区域，是为体现顾炎武“‌经世致用‌”学术思想而建的核心景点之一。‌

名称寓意‌：“致用”取自顾炎武“‌学以致用‌”的治学主张，强调学问应服务于社会实际，反对空谈心性。

在千灯古镇的褶皱里，

白墙静默，黛瓦无言。

阳光穿过竹叶的指缝，

在青石板上，写下斑驳的光阴。

那一块冰冷的石碑，

刻着滚烫的汉字。

风读了一遍，又一遍，

仿佛听见过三百年前的叹息，

和那双望穿秋水的眼。

红灯笼在枝头摇晃，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马儿在铜像里嘶鸣，

而我只想坐在这树桩上，

把这片刻的宁静，

装进归途的行囊。

在这里，

连影子都变得厚重。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

都在讲述着一个民族的脊梁，

是如何在风雨中，

挺直了胸膛。

一组铜像呈现顾炎武与友人论学场景——立者振臂高谈，坐者俯首倾听，背景为致用阁建筑。‌‌‌象征其“学以致用”思想，呼应《日知录》创作历程，雕塑旁柱联题:

天气澄和山涤余霭

风物闲芜园列初荣

他骑在一匹昂首前行的骏马上，左手轻握缰绳，右手持书卷置于胸前。这一造型寓意着顾炎武一生致力于经世致用之学，将书本知识与实地考察相结合，践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爱国精神。

白墙黛瓦，褪色的墙皮诉说着历史的沧桑；修竹茂林，摇曳的枝叶散发着清雅的幽香。站在这里，仿佛能听见三百多年前的风声，吹过荒野，吹过山岗，吹进每一位后来者的心房。

顾坚纪念馆

顾坚是元末明初的戏曲家，他精研南曲，结合昆山地方音乐特色改进南曲，促成了“昆山腔”的形成，被后世尊为昆曲鼻祖。这里正是昆曲文化的发源地之一。

江南的雨，洗刷着青石板，

也洗亮了这扇通往旧梦的门扉。

红与黑的映衬下，

是文人风骨，是戏韵流长。

庭院深深，锁不住的是清音，

雕像无言，却诉说着水磨调的细腻。

在这里，时光变得柔软，

在“顾坚纪念馆”的牌匾下，

静静流淌，一如那未了的笛声。

木刻风骨立芳辰，

鼻祖威名万古存。

不恋红尘甘寂寞，

自号散人醉清樽。

雅擅南辞推正声，

昆山腔里觅知音。

青编漫卷沧桑色，

一曲长留天地心。

在静谧的展柜前，时光仿佛凝固成了一段流淌的旋律。墙上那轮巨大的靛蓝“满月”，宛如昆曲舞台的一隅天幕，上书“昆曲乐器”四个大字，笔锋苍劲中透着水袖的柔美，瞬间定下了这方寸天地的清雅基调。

这里既保留了传统中式厅堂的端庄，又融入了现代展陈的雅致。深褐色的木质长椅成排静立，椅背上的镂空雕花简约而不失古韵，它们整齐地朝向厅堂前方，似乎仍在等待那一群群身着长衫、品茗听曲的旧客。几盏形似花瓣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天花板上如水墨般晕染开的淡青色云纹，营造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江南烟雨意境。

古木横梁岁月深，

旷怀二字洗尘襟。

屏开四幅烟霞色，

帘卷一窗风月心。

应弦刻羽情无限，

把盏临风意自沉。

若问浮生何所寄？

此间清静抵千金。

余氏典当

明代万历年间，一个安徽休宁人到千灯吴家桥开店经商，收入颇丰，他叫余爱山。余氏典当是余爱山的第二代传人余尚德于清顺治年间在千灯镇上营建的徽派建筑群。余宅朝东落西，双排两行，沿河自东过街向西共有五进。

进门先拜木匠哥，

刨花飞处价几何？

抬头见那高柜台，

踮脚才能把钱摸。

朝奉先生脸如铁，

伸手一探断生死。

“虫吃鼠咬光板凳”？

换俩铜板买烧酒！

当年徽商多豪横，

“第一当”里故事多。

如今只剩空屋子，

游客笑问：“这能当么？

推开厚重的木门，仿佛推开了时光的闸门，走进了这座被誉为“华东第一当”的余氏典当行。这里曾是徽商余氏家族鼎盛时期的见证，如今虽然褪去了往日的喧嚣，但那份沉淀了数百年的商业气息与生活质感，依然在斑驳的光影中静静流淌。

这里是明清时期徽商在江南留下的珍贵遗存，被誉为“中国第一当”。整座建筑为典型的徽派风格，“诗书敦礼”体现了传统儒家文化对读书和礼教的推崇，也是徽商“贾而好儒”精神的写照。门楼砖雕工艺精美，两侧常植有苏铁（铁树）点缀，古朴典雅。

作为第二进明厅，“立三堂”之名寓意余家经商宗旨——"‌立德、立信、立义‌"，匾额以此告诫子孙 。

厅堂正中最为醒目的，莫过于两侧悬挂的楹联。向内一侧书有:

“诗书执礼”，彰显家族对读书明理、知书达理的追求。

“孝弟力田”，强调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的传统根基。

抱柱联:

欲高门第须为善，

要好儿孙必读书

更是直白地道出了余氏家族的治家哲学：积德行善以提升门风，勤读诗书以培育后代。这些不仅是装饰，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家风家训。

厅堂两侧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根朱红底色、烫金大字的楹联。

上联书“黄米饭香青菜熟”，

下联对“白头人老志心存”。

这副对联背后藏着一段文坛佳话：明代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师在用餐时出此上联，年仅九岁的余氏老祖宗余熂（xī）随口对出下联。这不仅对仗工整，更难得的是意境高远——上联描绘的是粗茶淡饭的恬淡生活，下联则升华出老者虽年迈但内心依然赤诚、坚守操守的高尚品格。老师大喜，预言他日后必成大器，后来余熂果然官至尚书。

徐福纪念馆

徐福纪念馆是为纪念秦代方士徐福而建。相传公元前210年，徐福奉秦始皇之命东渡日本寻找仙药时，船队曾在此（古称千墩）休整、补给并换乘船只，其子徐延后来也定居于此，形成了当地的“昆山徐”氏族。

石板街把一千年的雨水

都让给了你。

“徐福纪念馆”五个镏金大字

在一面青灰的墙上，微微发光。

天井里你立着——

方士的衣袂被风定格。

目光越过吴淞江，

越过两千两百多年的尘烟，

望向东海。

那是公元前219年。

始皇要长生，你要远方。

童男童女三千，百工五谷满载，

船队从北方沿海起航，

漂到千墩——这座长江入海口的古镇。

把吴地的物产、工艺、农耕与蚕桑

一并搬上甲板。

然后借长江与钱塘江的江流，

遇黑潮暖流北上，

始得抵达日本诸岛。

纪念馆原为徐福儿子的古宅，保留了典型的江南传统民居风格，白墙黛瓦，古朴典雅。徐福雕像立于天井之中，庄重肃穆。

馆内“秦柱山碑”，碑文为秦代丞相李斯所书的小篆，是纪念秦始皇登临望海的重要历史文物。

碑首刻“秦柱山碑”四字，正文为李斯小篆铭文，颂扬秦始皇统一六国、巡游天下的功绩，如“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等。

馆内花园由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名为“秦望山”。据传秦始皇曾登临此处向东眺望大海，期盼徐福寻得仙丹归来，因此得名。假山奇石嶙峋，形态古朴，与周围茂密的植被相映成趣。

映照江南的千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