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纪事》26

雷雨森

美篇称昵/雷雨森美篇编号/19087675作者/雷雨森图/Al生成音乐/浪漫物语 『偷卖粮票的那些日子』 一、 大约是1968年，景德镇街面上似乎只有两桩让我记认并且难忘的大事。我五岁的时候，我的姐姐“美云”已经满了十四周岁，但是不幸的是她在户口薄子上却写的是十六周岁，这是为什么呢？后来我的母亲懊恼地常说“这要怪到你爹爹自作聪明的‘好心好意’了！”哈哈，这就怪了，到底怎么回事呢？我的姐姐这天又带了我到闹哄哄到处是穿黄衣裳的人和到处挂满飘扬红旗的街上去看“路演节目”。一出家门，就听到有人在喊“在太平巷！在太平巷哩……”姐姐听了，马上就蹲下身来，我也马上就趴到她背上去。然后姐姐她两手反箍着我两腿、站起来把身子抖一下，就赶快跟随街上前面一些和她差不多大的人一起往“太平台”三叉路口跑。我从姐姐肩头侧面看到她紧咬嘴唇，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呼吸着气，感受到她跑得非常吃力……不一会，我们就看到中山大马路“太平巷”这个丁字路口，挤满了好多人。姐姐放下我后紧紧抓住我的手，一起钻进人堆里挤到最前面。这时才看到好多的红卫兵在一辆放下汽车的三边栏板作为戏台的上面拉着手风琴又跳舞又唱歌：“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就在这时候，忽然又听到有人在人丛里喊：“中渡口那里在开批斗会！中渡口那里在打人……”姐姐听了，马上又拽着我紧随转身离开看演节目的人往中渡口方向跑。只跑了一会儿，见我跑不动了，姐姐马上又蹲下身来，我也又趴到她背上去。 刚到中渡口耳朵里就听到有人在怒喝：“你个该死的剥削阶级！现如今你老实了不？！”等钻到人群的前面，只见三五个高大个头的红卫兵，穿了上下一身草绿色军装、而且头上也戴了顶草绿色军帽子，正在对一个跪在高脚凳子上的老太婆轮流训斥，其中的一个忽一回转身，“啪”的甩了正把头抵住自己胸面前那块牌子上的老太婆一巴掌。那木板牌子正面糊了白纸，上面写了“资本家大少奶”几个黑大字，又打上了大红叉。“问你现在老实了没有？！”“老实了，我现在老老实实了……！”老太婆她挨了一巴掌，头也没敢抬，只一连声赶紧回答。“啪！”又听得一声。“你还敢说自己现在老实了！嗯？” 另一个稍矮的红卫兵也踅过来伸手甩了老太婆一个耳光。“嗯，我没老实，我还没有老实……！”脸上挨了打的老太婆这时把头又垂了下去一连声改口。“什么？你个资本家臭婆娘还没老实？！”凑拢前来的几个里有个操北方口音的粗大高个大，这时大喝一声，紧随声音朝她的头上“啪……啪”又甩了两巴掌……在姐姐仍然背着我一崴一崴走到家门口时候，姐姐把我放下来对我说：“等下姆妈跟爹爹问，你就说去看了唱歌跳舞，千万别说去看了打人哈？！你要是不听我话，下回出来我就把你送给不认识的人，然后……然后我就跑乡下我姐姐那去！” 二、玉字巷的居委会主任年秀婶婶头几天把上山下乡通知书送到了我们家。记不得是哪天一早，太平巷与中山路大街交叉的丁字路口就人声鼎沸地红红绿绿一大片热闹起来了…… 人头躜动中，父亲背着我，母亲领着着一身草绿色红卫兵军装，脑勺上也扣了顶草绿色军帽的姐姐随同喧嚷的人群，走到一辆两旁挂着红色布幅的汽车边，把背着里边有毯子和鎕瓷脸盆的网兜、手里拎着一只土帆布袋子的姐姐送到年秀主任跟前。不一会，我们就亲眼看见身躯瘦小的姐姐，翻身就从车厢后栏板那里爬上了扎着红绸带的汽车。忽然，母亲的眼睛红了，她喉咙哽咽地大声喊：“媱嘞呀，你自己到了乡下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啊？”母亲的呼喊声刚落，一连串响彻不停的“”嚓！嚓！嚓，哐咕隆咚锵咚锵！哐咕隆咚锵咚锵！哐咕隆咚…… 哜咕隆咚锵咚锵……“的锣鼓便在四周送亲人们的鼎沸喧闹声里响起。其实，我的姐姐她的真实年龄才只有十四周岁。回到家后，强忍声涰泣的母亲有老半天没声和我的父亲说过一句话。这是因为母亲她心里仍在怪怨着我的父亲呢。……弄巷口晒太阳的老奶奶啊是个塌塌鼻坯房屋檐下打瞌睡呀嘴里哼哼唧……妞妞去到身旁偷她话呀还是听不清……哼哼唧哼哼唧塌鼻奶奶哼哼唧……说什么城里真冇乡下好院场一口井村口有条溪橱屋后边菜园地田间地里出米……山上洼谷摘果树上枝头挂梨松林遍地是烧柴浅河水中有鱼……哼哼唧哼哼唧塌鼻奶奶哼哼唧…… 这支童谣歌正是在让母亲从乡下带到城里来，现如今又被下放到乡下去的姐姐成为“知青”的时候，在景德镇的老街和弄巷子里传诵开来…… 哼，唱的还真是比说的好！在乡下大半辈子吃尽了苦来的母亲还不知道乡下日子的艰难呀？精于算计和投机取巧的我父亲，在给我的姐姐落户囗时候跟我的母亲说：“给她多报两岁年纪吧，这样一来，计划定量米也可以多吃几斤，等往后也好早一些找个上班的事情做！”“现在可好了，人算不如天算，这虚报两岁年纪可把你姐害苦喽！”记忆里，母亲无数次地这样和我说过。三、正是在城市里风声紧得很的时候，那个在乡下也最受公社大队生产队和社员盯得紧的谷雨，却偏偏隔三差五地带着几位下放到姜家的上海知青往我们家里跑。于是我的母亲自然也就得很主动地到居委会的年秀主任那里去为这些哪怕留宿一晚的人报“临时户口”。虽然当时乡下人外出、哪怕“上镇”，也得要带上生产队或者大队的证明。但是，一来由于我的母亲平时经常去参加居委会召开的各种学习会、通知会和批斗会，本身就是居委会出了名的积极份子，二来在整个“玉字巷”居委会片区，一年到头就数我们家的乡下亲戚最多，所以渐渐地，人们看见我们家有乡下人和外来人上门，也就习以为常了。也因此我们家就相比邻里其它人家，尤其是出身成份不好的那些人，受到的盘查和注意就少得多了。每一回谷雨带那些知青来，母亲当然照例是要做煮点心、招待客人吃饭的那一套，但只是到了夜间，母亲在搭好睡铺后，还要老长时间地跟谷雨和知青他们叽叽咕咕说一些背着别人听的悄悄话，这件事就很教人犯疑。为什么已经被押送回乡下接受监督劳动的谷雨要时不时老带上几个村里人和知青往我们家跑呢？又为什么他们几个和母亲老是晚上要经常在一起背着他人嘀咕呢？直到终于有一天我把自己的疑问告诉了父亲。父亲听了，忧郁地看了看我，伸手拍拍我的脑袋，沉重地说：“你年纪还小啊，哪知道乡下那些人现在过日子的艰苦？” 见我一脸茫然，父亲又道：“以前农村的一亩田一季收成再少，也能收上四百来斤，可如今是生产队组织社员下田劳动，早上太阳都升一竹竿多高了，生产队长扛个锄钯，绕村子喊上一圈，稀稀拉拉喊出壮劳力来，到了田头地里不是去锄草下肥作工夫，而是去把谷箩倒翻个，开起什么读报会、宣传会、讨论会……作田人不一意去把田种好，哪里有来谷子？好了，现如今的一亩田能靠天收上来个半数算是万幸！……可是乡下人种田收谷子也还要上交公粮呀？交去公粮后，自己一年里有大半年就没有了米吃。大多数人家呢就只能把剩余的一点点米先是掺合着青菜吃，青菜煮吃完了后来是掺合到红薯里、红薯叶里和剁碎了的红薯藤里一起煮成粥来吃……但是谷雨和那几个下放的知青还有那几个家里成份不好的人，眼下已经连那种“杂合粥”也吃不到了！”“唉，你的姆妈就是一直想着你也下放去的姐姐，和看不过那些“乡亲”的艰难，才一直在偷偷帮着他们卖粮票和换东西……”父亲稍顿一顿，叹口气又补充一句。说完，就不吭声了。这以后，我心里所有的疑团算是解开了，也因此我还知道了母亲为什么还要跟她以前做过事的木材厂里的那些个工人频繁来往，也知道了那些个木材厂的工人每个月都从母亲的手上买去上海知青的粮票，而后他们则用上海粮票买来或者换到非要粮票才可以买到的一些定量的东西。可是，我们都知道“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呀？都晓得“臭知识分子跟地富反坏右份子和他们的后代蛇鼠一窝”呀？可偏偏谷雨他是个“右派”。偏偏除那几个下放的上海知青外，另外几个经常来的人又全都是乡下的地主和富农后代。天呐，母亲她这是在暗地里做着违法的事情！也因此，在我自五岁孩童的1968年到我十一岁时的1974年，通过我曾经历或亲眼目睹到的我的母亲在暗地里所做的那些事，才有发现：我们家那时候险些成了一个连接城乡之间“资本主义“尾巴”滋长、资本主义“地下自由贸易”死灰不灭的黑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