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缺赋》

一蓑烟雨

【序】

余观世人大都以“全”为的，锱铢必较于毫厘之圆满，得失萦怀于方寸之盈亏，殊不知行至巅峰必趋危坠，物到极处难复增添。昔王勃作《滕王阁序》，于逸兴遄飞之际忽生兴尽悲来之慨，早暗合“盈虚有数”之旨。今感于川盈则溃、月圆则亏之恒理，又览古今多少求全反失之人事，遂铺以骈辞，作此《守缺赋》。非教人怠于进取，实欲明“知缺不忧、守缺得安”之义，庶几览者可释求全之执念，获寸心之宁和云尔。

《守缺赋》

洪波溢岸，溃在盈川；素魄周天，亏于极圆。水满则倾，月满则残。此天地之恒理，非人事之强迁也。

况夫绘事之妙，在乎留白。墨色铺陈之外，烟霞自生；笔力未及之间，意趣难尽。若全幅皆染，无半寸之虚灵，则观者目穷于象，神思何驰？长空之美，赖云气以舒卷。碧天如洗，片絮不存，则风日枯寂，悠然之韵安在？是知物不可以全盛，势不可以极殚。

世人营营，皆逐“完美”二字。持金盈橐，而欢颜不驻于眉端；得眷倾城，而故园烟树已荒寒。嗜欲既偿，身如樊槛之鸟；事业凌顶，体入衰残之关。求全者反丧其所有，攀极者忽坠于危峦。秦帝扫六合，鞭山填海，终有沙丘之崩；隋君凿通济，锦帆千里，未逃江都之戮。淮阴侯功高震主，谋全而身裂；石季伦金谷斗奢，乐极而悲促。皆以逐万全之境，落千古之叹也。

然古之贤圣，困而能彰。文王拘于羑里，演《周易》之幽光；仲尼厄于陈蔡，修《春秋》之纲常。屈子行吟泽畔，放逐乃赋《离骚》；左丘目绝视明，孤愤终成《国语》。孙子膑足，《兵法》列于百代；司马腐刑，《史记》悬于日月。渊明折腰知悔，守东篱之残菊；子美漂泊西南，吐万丈之诗魂。断臂之塑，立卢浮而名重九州；斜塔之影，倾比萨而誉传万纪。灞桥残柳，牵客思于古今；雷峰夕照，留传说于湖山。彼皆以“缺”见其神，以“憾”成其伟。非人为之雕琢，乃天趣之适归也。

昔红楼秦氏托梦，早诫“月满则亏”之训；宣尼观川叹息，深明逝者如斯之理。弓弛则不折，剑藏则不锋。白璧微瑕，翻增其真韵；古琴断弦，更见其深情。人生一世，何用求万境之俱足？但求寸心之所安。力尽于耕耘，志竭于所期。不必效邯郸步之全忘，不必画蛇添足之多事。知缺之非害，明完之不常。生无虚掷之日，死无遗憾之悲。斯亦可谓全矣，又何恤乎区区之完与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