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福飞白榜书《虎》赏析

强哥

黑旗军首领~刘永福像

墨虎藏壮志 青史续英魂

——刘永福飞白榜书《虎》赏析兼述李桂强征集馆藏往事

引 言

在近代岭南抗法御侮的历史长卷里，刘永福既是驰骋疆场、令外敌闻风丧胆的黑旗军统帅，亦是独擅飞白榜书的文人武将。其存世大字“虎”，以枯笔飞白书写成型，笔墨间裹挟沙场杀伐之气、将士忠勇风骨，是极为特殊的军旅书法遗存。这件飞白《虎》字能够正式入藏广州刘永福纪念馆，填补馆内核心手迹藏品的空缺，离不开首任馆长李桂强的多方奔走、慧眼鉴藏。

本文从书法艺术、作者生平、藏品征集历程三个方面，解读这件书法珍品的历史价值与艺术内涵。

一、刘永福的人生履历与书艺渊源

刘永福，字渊亭，广东钦州人，晚清著名军事将领，黑旗军创立者。晚清南疆风雨飘摇之时，他率黑旗军远赴越南抗击法国侵略，纸桥、临洮等战役大破法军，斩获多名法军高级军官，极大挫败殖民者扩张图谋；甲午战败后，清廷割让台湾，刘永福又赴台统领军民抵御日军进攻，在孤立无援的境况下顽强作战，是近代华南抵御外侮极具代表性的民族英雄。

世人大多熟知他沙场征战的赫赫战功，却甚少留意其书法造诣。刘永福常年行军驻防，军务之余深耕榜书创作，尤其偏爱书写大字“虎”，专门运用飞白笔法创作，赠予麾下立功将士，以虎喻将士骁勇、军威浩荡。武将习书，大多不求精巧的文人笔意，而是依托军旅阅历塑造独特书风，刘永福正是如此。他的书法没有深耕帖学的繁复技法，却把列阵杀敌的雄浑气魄灌注笔端，落笔厚重雄强，契合榜书需气势磅礴的创作要求。

从题跋内容可知，刘永福书写虎字取法晚清将领张国梁的大字写法，承袭对方沉厚刚劲的用笔特征，又融入自身军旅阅历形成个人面貌。他善用半枯的墨汁运笔，造就飞白特有的丝丝露白的肌理，笔画遒劲坚挺，如同铁铸一般；单字取猛虎昂首的形态，上部两个圆弧是虎的双目，中部盘旋缠绕的笔画构成虎的身躯，竖直的收笔化作虎尾，把具象猛虎的体态完全收纳进一个汉字当中，属于典型的书画相融的象形榜书。书写这类巨幅榜书对腕力、腰力要求极高，常年习武征战的体魄，让刘永福拥有普通文人不具备的上肢力量，下笔力透纸背，笔墨雄浑苍莽，恰如猛虎盘踞，凛然不可侵犯。

刘永福飞白书~虎

（广州刘永福纪念馆藏）

这件藏品高152厘米、宽80厘米，形制为纸本镜心，多方印章完备：左下角是朱文“渊亭”、白文“臣刘永福”两方私印，右上角钤朱文长印“岭海镇臣”，顶部正中钤官印“记名提督统领福字全军关防”，私印、官印相互印证，源流清晰；右下角留有民国十一年收藏家纪佩的行书长跋，详述这件作品的笔墨特征、取法渊源、收藏由来。多重印记、题跋构筑起完整的流传链条，证实这件虎字是刘永福亲笔真迹，并非后世仿作。

纪佩在题跋中评价，刘永福虽是武将，不擅长各类日常文翰，唯独虎字造诣极高；枯笔运腕，气势好似雄狮搏兔，风骨承接张国梁，雄健程度可达原作八九分，足以见得民国时期藏家就已经认可这件作品的艺术价值。

纪佩题跋

纪佩题跋：

“刘军门虎字真迹跋。军门刘永福，吾粤赳赳之干城也，清季威震一时，彼乃武人不，不擅文翰，惟精书法虎字，士亥珍之。以其笔半枯墨运此腕力，有如狮子博兔之势，究其所师，是仿张国梁者张书中，直屹然如铁拉，刘有其八九矣。此帧吾得自前清友人转赠，故吾宝藏并跋数语誌之。民国十一年壬戌夏六月纪佩拌汗补识。

作品局部

二、笔底生虎威：飞白榜书“虎”字的艺术特色

1. 飞白笔法适配猛虎意象，形式独具巧思

飞白是传统书法特殊笔法，笔画内部留出墨丝空隙，如同毛笔枯干扫过纸面，自带苍劲萧瑟的质感。刘永福书写虎字时大量运用枯墨，盘旋环绕的笔画遍布细密飞白，既表现猛虎皮毛蓬松的肌理，又借错落的墨色营造出山林猛虎蓄势待发的动感；整字依托汉字结构塑造象形造型，双眼圆阔、躯干盘曲、长尾垂落，观者远观可看见一整只伏虎，近赏才察觉是书法大字，实现文字造型与绘画意象的巧妙融合。

常规文人榜书以规整端庄为主，而刘永福的虎字盘旋缠绕、开合自如，不受楷书结构束缚，更贴近草书流动的气韵；但线条始终紧实厚重，没有轻浮涣散的笔触，武将沉稳坚毅的性格完全投射在笔墨当中。笔墨里的张力，正对应黑旗军镇守南疆、震慑外敌的军威，艺术内涵远超普通吉语榜书。

印文：岭海镇臣

印文：渊亭 臣刘永福

2. 印章体系完备，承载军政身份

多方印章赋予这件作品独有的历史属性：两方私印对应刘永福个人名号、臣子身份；“岭海镇臣”概括他镇守两广海疆的职责；提督官印直接佐证他的军政职级。普通民间书法仅有私人闲章，这件作品兼具官方官印，是将领公务、私人创作结合的产物，史料价值远超一般书法藏品。

3. 民国题跋完善流传脉络

藏家纪佩的题跋写明藏品传承路径、技法源流，民国至今有序递藏；清晰的流传记录，进一步提升这件作品的考据、收藏价值，也为后世鉴别刘永福书法提供标准范本。

李桂强（后排左2）与广州市文博系统同仁参观故宫留影

三、慧眼觅遗珍：李桂强促成虎字入藏纪念馆的始末

广州并没有名为“刘永福纪念馆”的独立场馆，实际上是“刘氏家庙”，这是晚清民族英雄刘永福在广州的建筑遗存，现作为天河博物馆馆址（亦称为刘永福纪念馆），常设《刘永福业绩展》对外开放，展示其抗法保台的光辉一生。

刘氏家庙位于广州市天河区广州大道旁（白云山南麓沙河边），占地3000多平方米，是典型的广府晚清祠堂建筑，由刘永福于1898年主持修建，1900年落成，庙内拥有精美的“三雕两塑”（木雕、石雕、砖雕、灰雕和陶塑）及刘永福亲题楹联，是其晚年居住及供奉先祖、缅怀黑旗军牺牲将士的地方，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馆藏大多为史料、复刻物件，极度缺少刘永福亲笔手迹，很难直观展现将军文武兼备的个人面貌，馆藏体系存在明显短板。彼时任职广州天河博物馆馆长、深耕岭南书画文物鉴藏的李桂强，长期研究岭南近现代军政人物墨迹，深知这件飞白虎字的珍贵程度：既是刘永福典型书法代表作，又流传有序、品相完好，若能纳入纪念馆馆藏，能够极大充实陈列内容。

李桂强在刘永福飞白榜书《虎》字石刻前留影

2006年5月，该件“虎”字现身广州某拍卖行拍卖场，当时不少相关从业者存有疑虑：一是刘永福存世亲笔大字数量稀少，部分人难以判定真伪；二是专项征集文物需要申请财政经费，审批、协调流程繁琐，不少人倾向放弃竞拍，改用复刻品替代陈列。李桂强凭借自身多年的鉴藏经验，结合印章、题跋、笔墨风格多方核验，确认这件为可靠真迹；随后他多方调研撰写征集论证材料，多次向相关部门阐述藏品价值，力排众议申请专项采购经费。他向相关单位及领导说明：复刻品仅能做基础展示，唯有将军亲笔手迹，才能让参观者触摸到历史原貌，直观感受刘永福的胸襟气魄，填补纪念馆缺少本人书法实物的空白。

经过多轮沟通协调，经费申请顺利获批，李桂强亲自参与本场拍卖竞拍，成功将这件飞白“虎”字购入，移交广州刘永福纪念馆永久收藏。这件作品入藏之后，被安置在核心展陈区域，成为纪念馆镇馆之宝和标志性展品：参观者阅览将军征战史之余，可观览他亲手书写的猛虎大字，看见铁血武将儒雅的一面，人物形象变得更加立体丰满；这件藏品也成为研究刘永福书法、晚清军旅榜书的重要实物样本，补足了纪念馆藏品序列中长期缺失的关键板块。后续不少研究岭南近代史、近代书法的学者，都会专程前往纪念馆观摩这件作品，开展相关学术研究。

李桂强（后排右1）与广州市文博系统同仁合影

一纸墨虎，一面是沙场铁血，一面是翰墨温雅。刘永福以戎马生涯涵养笔墨，借猛虎寄托守护家国的壮志；李桂强以专业鉴藏眼光奔走征集，让这件散落民间的珍贵手迹回归专属的纪念场馆，得以长久保存、供后人瞻仰。书法、历史、人文在此相融，笔墨里蛰伏的虎威，和民族抵御外侮的不屈精神，一同永久留存在岭南的历史记忆之中。

（史赋）

注：此文根据李桂强口述整理

图片提供：李桂强

责任编辑：文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