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晨行日记

薛凤娟

　　清早收拾妥当，往小背包里简单装了些零嘴：一瓶酸奶、一小袋饼干、两块豆腐干，还有一根海苔卷。又把梁衡的一本散文集塞进包里，顺手拿上帽子和口罩，便出门了。

　　今天打算去植物园。路途不算近，加上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出门后脑袋一直昏沉沉的，可心里还是想去一趟。太久没逛植物园了。边听书边走路，七点半左右也就到了，彼时，太阳已升得很高了。见植物园南北两侧都是大片花海，便想走近去看一看。

　　天上干干净净，连云丝都没有，暖风缓缓吹过旷野。一畦畦万寿菊开得热热闹闹，层层叠叠的橘色花朵，在晨光里铺成一大片暖融融的花海。不远处的百日菊五颜六色，玫红、绯红、粉紫错落着，一朵朵花瓣饱满，迎着太阳舒展开。花海一路顺着林子延伸，背后绿树成荫，远处楼房藏在绿意里，整片旷野都被鲜活的花色填满。

　　我不时蹲下来细看花朵，阳光落在花瓣的纹路里，每一朵都放开了性子尽情盛开。打开手机人像模式，认认真真拍下这些花儿。又借着晨光录了一段杜甫的诗句: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可视频录好了，斟酌一番，终究还是没有发抖音。

　　闲逛时撞见一老一少在花海旁直播，老人吹着笛子，少年拿着话筒唱歌，设备看着十分专业，旁边还停着一辆迷你小汽车。走远之后，依旧能听见少年清亮的歌声，唱功算不上出彩，可这一老一少扎根花海自得其乐的模样，深深打动了我。原来热爱生活从来都很简单，就像他们，也像此刻慢悠悠赏花的我。

　　穿过一条马路，走进植物园。这里的阳光没有旷野那般强烈，温温柔柔的，透过树叶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让人很舒服。

　　步入印象酒泉街，沿街立着许多青铜民俗塑像。有理发的老手艺人，神态动作十分写实；端坐吃面的食客吃得悠然自在；还有旧时照相的场景，赶集赶路的行人，形形色色，尽数还原了旧时酒泉鲜活的市井日常，满是浓浓的烟火气息。

　　再往前走，就来到了湖边的一方小天地。这里有座亭子，亭子周围的树丛里散落着不少天然河石，石头外表粗糙朴实，用红漆写着许多经典古诗。

　　我格外喜欢这些石刻诗句，从前过来也总会拍照品读，百看不厌。古人很巧妙，不会直白写出“最”这个字，却能借着景物把极致的情绪写透。比如形容情谊深重，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不用多说半句友情深厚，仅凭潭水的深度，就把知己间真挚的情谊写得淋漓尽致。除此之外，还有讲谋略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道尽人生豁然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沉默的石头，因为这些诗词，多了厚重的书卷气。

　　自古以来，书画一体，仅有文字可能略显孤单些，于是，一些绘着京剧脸谱的石头就隆重登场了。那浓烈的色彩勾勒脸谱纹路，坚硬的石头糅进戏曲婉转的韵味，刚柔相融，看着别有滋味。看着这些脸谱石刻，我想起了小说《主角》里的忆秦娥，她一辈子扎根戏曲，靠着打磨功底在舞台上绽放光彩。也想起师范读书时，我特意捡了几十块石头，满心憧憬地想要在石头上画画，后来毕业了，却连石头都被锁在了柜子里。如今，再见到这些石上脸谱，年少时的那些小念想，忽然又清晰了起来。

　　在石刻区域逗留了许久，湖边的园艺师开始给树木打药，刺鼻的药味迫得我只好离开。顺着湖边石板路东行，路边摆放着十二生肖石刻，每个属相都配了简短的注解，点明了性格特点，还有那古朴的篆体石刻，也让我久久驻足。

　　我属猴，石刻上注解写着：活泼好动，聪明机智，多才伶俐，思维敏捷，有竞争意识。回望自己的半生，这些描述有贴合的地方，也有不相契合之处，总体来说大多还是很准的。

　　拍完生肖石刻，抬眼望见柳枝垂在湖面，湖水清亮，树影完整倒映水中，成群锦鲤慢悠悠游动，漾开细碎的波纹，好美。呆赏半天，看看手机，这才发觉已经八点半，早点还没吃，肚子已经饿了。找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拿出背包里的小零嘴，翻开梁衡的《享受自然》。品读着书中悬空寺的巧构、桂林山水的灵秀，再望向眼前植物园的湖石林木，书页里的山河与眼前景致交融在一起，内心很是安然。不远处还有游人放声歌唱，却仿佛被自然隔绝在外，耳边只剩风吹草木与湖水流动的轻响。

　　从前总觉得石头只是平平无奇的路边物件，今早走完这一路才有了新感悟。诗文为山石赋予文脉，脸谱承载国粹，生肖藏着民俗烟火，篆字留存古韵。花草做衬，字画为魂，普通的石头就此拥有了鲜活的生命力。

　　我的家乡酒泉，本就是一座底蕴深厚的丝路古城。过往日复一日忙于教学与生活，步履匆匆，我总是忽略身边触手可及的家乡美景与文化底蕴，直到今天静下心漫步植物园，才读懂藏在一块块石头里，属于这座城市独有的温柔与厚重。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慢慢攀升，是时候返程了。回去之后我打算制作一期题为《酒泉植物园的石文化》的短视频，把今天的所见所感记录下来，分享给更多朋友。酒泉扎根祁连山脚下，如同园内这些默默无闻的顽石，不喧哗、不张扬，沉淀千年丝路文脉，安静从容地散发着独属于自己悠长温润的光芒。往后我也愿意慢下脚步，多发掘家乡身边的细碎美好，慢慢读懂这座城市深藏已久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