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市韵味】第101期 ‖ 内守与外联——五果溜村伏波宫庙会人物专访系列（1）

熤园

作者：周歆悦（研究生、田野规划师）

• 【内容摘要】五果溜村伏波宫庙会的两位主要负责人，她们性格迥异，却以一内守、一外联的方式，共同托住这座村庙。
• 【关键词】浦市古镇；五果溜村；庙会头人；田野调查；过程成果。
• 【资助单位】长沙熤园文化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 【学术单位】 湖南师范大学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中心

2026年7月19日，湖南湘西泸溪县浦市镇五果溜村，正举行一年三次的庙会。村子一年三次庙会，分别是三月初三、六月初六和九月初九。赶巧的是，我在六月初六的两天前抵达浦市，有幸参与此次庙会。关于庙会的情景，我将单独写一篇完整的田野文。而这一篇叙述的，是庙会之后的事。因为通过此次伏波宫庙会访记，我结交了村里一些可爱可亲可敬的奶奶们。下面描述的，是7月20日这天我访谈的两位留守老人。

罗秀云：守庙四十年余的七旬老人

首先是庙会前后与我接触最多的罗秀云奶奶。奶奶1953年11月出生在湖南怀化辰溪县孝坪镇，那里以前是861厂，主要生产枪弹和炮弹。罗奶奶一生没读过书，也不识字，所以她不会普通话，只会当地方言。访谈时，我特地找了一位本村的当地大学生做翻译，名叫姚倩，今年大三，特别热情心细。罗奶奶23岁那年嫁到五果溜村，自此扎下根来。奶奶一生七姊妹，她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两个妹妹、三个弟弟。老伴曾在泸溪县石榴坪教书，两人共育一儿一女，可惜的是，15年前老伴因病逝世了。这么多年来，罗奶奶一人在家，儿孙们在外务工或上学，节假日偶尔回来一趟，更多的时候是过年时一年见一次。

罗奶奶平日里除了种地、喂鸡，还是庙会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担任庙内主持整理工作，这一管便是四十余年。五果溜村一共有七个生产队，第一、二生产队合建观世音庙，第三、四、五生产队重修伏波宫庙，第六生产队自修观世音庙。罗奶奶在第三生产队，我19日前往参加的，也正是三四五队合办的伏波宫庙会。村内一旦有庙会，各个生产队都会派代表前来参与，这体现着五果溜村的团结，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罗奶奶每年的初一和十五、一年三次庙会，以及大年三十到大年初五（大年初一除外。按当地习俗，初一妇女不能出门，会被骂没家教），都会去庙里主事。伏波宫庙除了一年三次庙会开门，每月初一和十五也开，其余时间是不开放的。但是罗奶奶会尽心招待每一位进来烧香祈福的香客。除此之外，庙里的洒扫整理都由她主抓，甚至常常能看见，庙会前后的各项零碎活计，都是她一个人在忙。她就这样默默守了四十余年。我忍不住问：“您坚持的原因是什么？”她留下一句非常质朴的、也是千千万万长辈心里头想说的话：“为自己，为儿孙，谋个平安，盼着事业顺遂，家庭和满。”说这话的时候，满是辛苦，却是由衷开心的。罗奶奶的儿孙虽然常年在外，但都知道村里有这样一个庙会习俗。她儿子曾跟她说：“如果我到60岁退休了，回来休息了，可以回来敬神。”从这句话里，我隐约感到，罗奶奶家族一脉的传承并没有完全断裂，它存在着某种可能性。那些外出务工的子孙后代们，心里仍留存着一种落叶归根、回归故土、守一寸安宁的念想。就是这样一位平凡却强大的奶奶，访谈完之后，我久久不能平静。罗奶奶平日里不会用智能手机，手里仍是那部一拨号就放大了嗓门往外播的老年机。可她又有着非常强烈的反差：除了种菜喂鸡、守着村庙，她唯一爱做的事是看新闻。罗奶奶说她每天必看新闻联播，一到下午五点就打开，下雨天不出门，便基本在家看电视。她家墙上张贴着一张海报，印着我国当代核心的国家领导人。并且，对那些人、那些事，她心里了如指掌。所以我特别佩服她，这样一个平凡普通却又韧性十足的女性，在这块土地上守着这座村庙四十余年，儿女子孙不常伴身旁，她却每一天都过得充实且快乐，这种自足的精神品质难能可贵。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土地母亲的模样：扎根，宽厚与包容。

图1：罗秀云奶奶与担任翻译的姚倩正在交谈。身后墙上张贴着国家领导人海报

姚望秀：热心肠的对外联络员

访谈的第二位重点对象是姚望秀奶奶。她与罗奶奶有着非常鲜明的反差。姚奶奶比罗奶奶大三岁，1950年10月出生，但性格几乎是另一个方向。她极爱交朋友，村里村外，乃至浦市镇周边，都有她的好友。比如7月19日的庙会，同她玩得好的别村朋友专程前来捧场，能看出她是十分热情、活泼，天生向外走的人。姚奶奶大约两年前回到五果溜村，此前在女儿家带孙女。她与老伴育有一儿两女，可惜老伴也已因病走了好几年了。

爱交朋友的人，也爱旅游。虽说在家也闲不下来——种菜、喂鸡鹅鸭，但这拦不住姚奶奶往外跑的一颗心。她自在地说：“我两个女儿，一个在浦市，一个在白沙，都离得近；想出去耍的时候，叫她们来家里守屋就是了！”因为常在外头跑，她自然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也跟得上潮流，喜欢在抖音上发短视频，晒晒自己的生活圈。这是出远门的玩法；倘若一段日子不远行，那村里其它生产队的、别村的庙会，她都要坐车亲自前往。她说：“人与人之间，村与村之间，庙与庙之间，礼尚往来！人家来给我们捧场，我自然也要去给人家捧场。”姚奶奶平日里也为庙会做事帮忙，是个热心肠的人，而且是那种不图回报的，有大爱的人。她希望伏波宫庙能越来越好，也希望庙里能更热闹一些。姚奶奶认为，把庙搞好，庙里的菩萨又能反过来保佑大家平安。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人民平安。

图2：姚望秀奶奶拿出橘子招待笔者与翻译姚倩

一内一外，撑起一座庙

就是这样两位风格迥异的奶奶，她们成为了好朋友，一同守候着这座伏波宫庙。罗奶奶似土地，沉下去；姚奶奶似太阳，往外照。我时常想，一座村庙能存续这么多年，靠的究竟是什么？见过她们之后，心里大约有了答案，村里需要有像罗奶奶这样的人，把根扎得深，庙才立得稳；也需要像姚奶奶这样的人，把光散得远，十里八乡才知道这庙还存在。一个向内守，一个往外走，看似两个方向，却恰好将这座庙托住了。她们各有各的辛苦，也各有各的快乐。我从她们身上感受到的，不是那种值得写进教科书的伟大，而是一种朴素的、用各自的力气把一方水土稳稳接住了的力量。

图3：罗秀云奶奶与姚倩、笔者在访谈后的合影

余语：从二老日常访谈反思“过程成果”的生成逻辑

烈日炎炎下做田野访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仅仅是为了收集整理数据，写一篇逻辑清晰、结构完整的论文吗？不是的。熤园学者从浦市田野反思中凝炼出的“过程成果”与“目标成果”这两个重要概念，是田野中国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必然结论。前人的智慧结晶中，无不突出“过程成果”的重要性，而作为一名熤园学者，我们更应深知、并用行动去证明它不可忽视的深远意义。下田野当然需要有一个大致的靶子，比如我们这趟来想研究什么主题。但在下田野的过程中，不能太有目的性。因为人是有温度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有连接的。想了解一件事，想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要通过观察、通过交流、通过关心，把握人和人之间那些真切的关系。当建立好真心实意的情感链接之后，你会发现，那些原本想要探寻的问题似乎已迎刃而解，因为这个过程本身，才是最关键的。所以不要觉得过程不重要，正是这些碎片化的访谈，或是乡间田埂上早晨的一声招呼、热情的村民拉着你进屋吃饭，亦或是彼此聊着各自家里的新鲜事——就在这些过程里，劲儿聚起来了，答案也不请自来了。

图4：姚望秀奶奶与姚倩、笔者在访谈后的合影

本次访谈的翻译工作由湖南城市学院2024级学生姚倩担任，特此致谢。

（作者，周歆悦，湖南师范大学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中心2024级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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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

文图：周歆悦

审阅：谭必友

编辑：陈博文

供 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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