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听书卷静看花——2026悦读笔记（五）

一江春水1990

（二十一）《记一忘三二》李娟著，4星。

我已经很久没有阅读李娟的作品，这几天抽空读完她的随笔集《记一忘三二》，书名引自黄庭坚的诗句。这本书收录她十余年间三十余篇以“记”为题的短文，内容涉及亲情、友情、爱情、工作、生活以及个人兴趣等多方面，全部记录自身真实的日常点滴。读完这本书，我联想到正在品读的《蒋勋说宋词》。

蒋勋在书中对比唐诗与宋词，梳理五代至宋代词体的演变脉络，提出自己独到见解：宋代之前，传统文学恪守文以载道、诗言志的理念。唐诗作为士大夫认可的正统文体，偏向宏大叙事，主要用来抒发家国抱负；词最初只是市井俚俗曲调，在酒楼歌坊流传，得不到正统文人重视，士大夫仅将填词当作闲暇消遣。经过五代李煜的革新改造，原本仅供伶工演唱的俗曲融入文人深沉的生命感慨，伶工之词转变为士大夫之词，词就此迈入文人文学行列。进入宋朝以后，词依旧和诗歌有着清晰分界，不再着力书写建功立业这类宏大题材，转而捕捉生活化细节，一阵清风拂过的感触、落花飘零带来的怅惘，还有对于生命无常细碎的体会，都是宋词重点描摹的内容。简言之，唐代文学向外抒发时代理想，宋词转向向内体察个体日常情绪。

阅读《记一忘三二》时，我深切感受到，李娟的写作和宋词这种创作特质高度契合。她只书写自己熟悉的周遭生活，记录亲友以及自身发生的琐碎小事，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日常片段，经她的叙述变得生动有趣。即使生活有沉重艰辛的时候，她的文字始终随性乐观，有着苏轼面对苦难时豁达不羁的气度，这也是我喜爱她的缘由。

看完这些随手落笔却能够结集成册的文集，我悟了：只要保有细腻的情感和敏锐的观察力，立足自身日常，同样可以像李娟一样写下真实的生活纪事。这些沉淀个人过往的文字，对于自己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对比早期作品，李娟如今文笔更加成熟，行文更加收放自如。她早年的《羊道三部曲》，我打算近期重新品读。三部曲大多依托具体事件抒发内心感触；而《记一忘三二》则更多着眼于细微日常，挖掘被其他作家忽略的生活瞬间，写出值得记述的让人共情的细节，这正是她区别于其他创作者的可贵之处。在当代文坛，她是非常特别的写作者，没有经过科班文学训练，文风自然生长，根本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

我关注了李娟的公众号，她为人随性，常常隔上数月才发几张猫狗照片，配几句简短的话语。也看过她的访谈，她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文风亦是如此，完全没有尖锐凌厉的笔触。虽说“于日常苦难之中开出花来”的说法有些夸张，但形容她的文字再恰当不过。她的语言朴实通俗，浅显直白，读者很容易沉浸其中，跟随文字感受她的生活。

（二十二）、《冬牧场》李娟著，5星。

李娟的《冬牧场》延续了她一贯诙谐自然、平实质朴的行文风格。这本书记录了她在冬牧场三个月的生活，呈现出哈萨克牧民一家的放牧日常。在她的笔下，旷野、牧群与牧民，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与自然和谐共生，和大地紧紧相依。

灰蒙蒙的冬季旷野之上，牧民身处极致苦寒的环境，依旧保有天真善良的本性，能从简朴的生活里收获快乐。女儿加玛即便身处简陋的冬窝子，也用心装扮自己的小家。草原上的生命平等而纯粹，新生的婴儿和降生的牛羊，都得到牧民同等的关爱与照料。电视机带来的欢悦、冬不拉弹唱的随性、冬宰日丰盛的食物——这些细碎的日常，于我们遥不可及，却在李娟笔下鲜活灵动，如同素描般完整还原了牧民的生活。然而，这日常背后是繁重枯燥的体力劳动，日复一日追逐水草，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与破旧的居所是我们难以承受的，却是他们祖祖辈辈、年复一年延续的游牧日常。

这让我想到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中描述的大兴安岭鄂温克族的游猎生活。正如迟子建所言：“我们不能简单粗暴地判定游猎放牧的生活方式本就该被时代淘汰，定居就是唯一正确的出路。现代化、工业化带来便利，却不能直接驱赶、割裂一个民族延续千年的生存文化。不能用单一的“进步”标尺去衡量少数民族的传统文明。定居与游牧本不该是非此即彼的对立选择，两种生活方式完全可以共存、调和，而非用现代化的名义，粗暴宣告一种千年生活的终结。”

而这种朴素的传统游牧生活之所以始终吸引着读者，我认为是因为在艰辛困苦的日常之下，藏着蓬勃原始的生命力。牧民身上有着如山一般的沉默坚韧，也有小小的狡黠、随性的耍赖，以及不谙世事的纯粹快乐、直爽坦荡，这些特质都格外吸引人。牧民纯粹的生命信仰，始终值得我们尊重与喜爱。

李娟以白描的手法，刻画出这群可爱的牧民。她没有以俯视的姿态、而是平等专注地融入其中，亲身参与这份与田园诗意相背的生活。字里行间，能看出她对这片旷野生活的依恋，对人与人之间质朴温情的怀念。跟随她的文字，我们不仅看见牧民一家的放牧生活，也看见了她在旷野漫步、陪伴牧民中的思考。我很喜欢她旷野之上的所思所感，是对生命的尊重与平等的认知。反观自身，我们平淡的日常同样能滋生思考。保持思考的习惯，才能让自己不沉溺、不懈怠。

（二十三）《上岸之后》吏部尚书著，4星。

“上岸”已经成为当下的时代热词，这本书紧扣这一热潮，面世之后就引发大量考公群体的热议。作者吏部尚书是一名长期在体制内工作的年轻人，有着乡、县、市、省四级岗位工作经历。我偶然看到这本书，出于好奇，品读一番，想了解一下当代体制内青年真实的生活状态与内心想法。

作者身为理科生，文笔却十分出彩。讲述各类职场事件、剖析事件背后的本质时，他思维缜密、观察敏锐。身处体制环境，他不愿被权力支配被世俗裹挟，始终在规则、人情与个人理想之间寻找平衡。他所追求的自由，是规则框架之内有边界的自由；他希望在制度规则之下，真心实意为群众办实事、为人民服务。即便身处按部就班的条条框框中，他依旧保有蓬勃向上的力量与坚定的信念，展现出体制内青年可贵的本心与品质。“用生命影响生命，把自己活成一道光”是他的自我期许。

全书核心，是探讨体制内从业者如何在公务与权力环境中，坚守内心的正义、良知与底线，守住正直善良的底色。书中引用的“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正是作者自身的真实写照。在无数次现实的挣扎、犹豫与困惑中，他不断磨合、沉淀，最终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处世原则与人生节奏。

作者在书中坦言：上岸不是终点，真正重要的是身处稳定的环境与固有的规则之中，能否守住本心，在条条框框里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单纯以求安稳的心态“上岸”，并不适合体制工作。体制内的从业者，需要比普通人更坚定的信念、更纯粹的品质，才能真正为民谋事。

这是他的第一本书，他真实记录了体制内的生存规则、人际往来、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成长路上的取舍。我很佩服他敢于直言的勇气，整本书就像一部体制观察日记。

（二十四）、《镜里镜外》林青霞著，3星。

这是我第一次读她的书，文风和我之前看的蔡澜的作品相近，内容大多记录自身日常，以及和各路友人相交相处的点滴。她身边往来的全是艺术界人士，画家、作家、电影从业者、文化学者数不胜数。读这本书很有意思，能看见这些名人生活化的一面，寥寥文字间，也能窥见许多人的一生匆匆流过。白先勇、黄永玉、蒋勋、三毛、施南生这些家喻户晓的人物，在她的笔下变得丰满鲜活。以往我们只能接触到他们的作品，通过这本书，得以浮光掠影地捕捉他们普通人真实鲜活的一面。

林青霞的文笔平和质朴，如同日常闲聊，没有华丽辞藻。这类生活化随笔本不需刻意雕琢，读起来格外亲切。文字的动人之处，在于她温和诚恳的记录。她心性温厚悲悯，为人宽厚善良，还始终坚持读书求知，持续的学习也结出了成果，接连写出三本书。这份谦逊与温柔赋予她独特的人格魅力，也让她拥有许多长久相伴的知己，书后友人的文章也能佐证，她是大家都喜爱、敬重的朋友。

我也十分欣赏她对待衰老的态度。当下很多明星依靠过度医美强行留住容貌、抗拒老去，她却选择从容优雅地自然变老，整体状态看着十分舒服。

如今她日常煮茶读书，友人评价她的人生常怀感恩、毫无遗憾。家人、挚友、知己常伴左右，日子充实富足，这种通透安稳的生活状态，实在令人羡慕。

（二十五）、《蒋勋说宋词》蒋勋著，4星。

听完《蒋勋说宋词》，依旧很喜欢这位学者。他的讲解不像纯粹的词学理论著作，不是那种中立客观的考据风格，而是更多融入了自身主观的美学体验与生命经验。我反倒偏爱这类带有个人印记、富有温度的书籍，比起严谨的学术著作更加亲切，更容易和读者产生情感共鸣。

蒋勋顺着五代词、北宋词、南宋词的脉络梳理，依次讲解李煜、范仲淹、二晏、柳永、苏轼、李清照、辛弃疾、姜夔等词人，帮助读者建立起对宋代词坛大致的认知。他在讲解里，融合了词人们一生的经历、所处的家国背景，从史料、音乐性、文学性切入。更重要的是，这些古人的生命境遇与情绪，能够和我们当下的体验相连。

当然，这本书只是选取蒋勋个人感兴趣的词人、篇目，主要站在美学体验的角度解读词作，并不能算作体系完整的宋词学术专著，只是选取他看重的内容，阐释他理解当中宋词的重心。

蒋勋和欧丽娟都是我欣赏喜爱的台湾学者，同样，他讲解《红楼梦》的著作和其他系列美学丛书我都会陆续聆听，相信能持续有所收获。

我时常觉得，如果人的一生只看得见大是大非，其实并不完整。生活里，会为花开欣喜、为春逝感伤、为时光流逝怅然的这些精微细腻的情绪体验，才能拼凑出丰满完整的人生。人不能活得太过粗糙，懂得向内审视自己，拥有体会美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件充满幸福感的事。

最近几个月因为飞蚊症，改成了听书。听书好像需要更用心捕捉声音，在脑海里转换成文字，想来会更锻炼大脑，算是有益的一点吧。听书的间隙我就在小区里闲逛，看看邻居印度太太家的小花园。她常会给猫咪喂食，所以她家花园里总是聚集着几只大小不同的猫。一只小猫静静地蹲在花丛后面和我对视。它身前身后，有几只猫来来回回走动，可只有它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我不知道此刻它在想些什么，我们就只是这样相互凝望。

白日的小区格外冷清，鲜少有人走动。只有这几只半流浪的猫，轻巧地来回穿梭。墙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响，还有路人闲谈的说话声。周遭安静，漫着一点淡淡的无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便是属于我此刻独有的天地。

附注：图片为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