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乡爱独多——高出两首离别诗展现的豫西重情知义的淳朴民

扈耕田：酒尽回肠荡气中

明代山东文人高出，万历年间任职河南卢氏知县。在卢氏任上，他勤政爱民、捐俸赈灾，与当地百姓结下深厚情谊。《镜山庵集》留存两组离别诗作：《将上计北首留别卢氏吏民作》是赴京上计、短期暂别之作；《发卢氏留别士民》为调离卢氏、永久告别百姓时所作。一暂别、一永离，两首诗作前后呼应，字里行间真切映照出豫西卢氏民众真挚厚道、重情知义的淳朴民风。

高出治理卢氏期间，恰逢灾荒，他全力赈济饥民，体恤山野百姓疾苦，不以官吏自居，深耕民生。正因实心为民，当他两度动身离去，卢氏百姓的不舍之情跃然纸上。

初次北上赴京考核，乃是例行的“上计”之职，本非永别，然百姓依旧倾城相送。《将上计北首留别卢氏吏民作》中描绘了动人一幕：“纷纷儿妇女，竹马群遮迎。苦诉明府仁，室家始完丁。”孩童骑竹马簇拥道旁，妇女老人拦路诉说，在他主政之下，百姓家室完聚、得以存活。面对此景，高出自谦“予曷力之有，饥渴易为生”，又将百姓比作“野鹿亦其情”——质朴天然，不假雕饰。临别之际，“把衣抱马脚，痛哭反无声”，百姓扯衣抱马腿，无声痛哭，画面沉痛而真切。“寒石轹我轮，衰叶洒我衡”以萧瑟冬景烘托离别之伤，而“回首熊耳峰，天半隐峥嵘”则借卢氏境内熊耳山的高峻，暗喻此地风土已深植心中，如同故乡。

待到正式调离卢氏，离别的伤感更为浓烈。《发卢氏留别士民》写道：“离别千夫泪，攀援一日心。”寒冬霜道，无数百姓自发赶来相送，牵衣挽留，终日不舍。粗茶薄饭前来饯别，物资虽简，情意厚重。“惜别泪滂沱，空山岂重过。相思深洛水，将送过黄河。”诗人回望孤城，万千山岭白雪皑皑，百姓相送直至黄河岸边。诗中“桐乡爱独多”一句，化用西汉朱邑典故——朱邑曾任桐乡啬夫，廉明爱民，临终嘱子孙将其葬于桐乡，当地百姓果真世代祭祀不绝。高出以此自比，感念卢氏百姓将他视同亲人，长久铭记他施下的德政。卢氏地处深山，民众久居嵩洛之间，性情质朴内敛，不善虚浮客套，恩德铭记于心，离别流露真情。

两首留别诗，从暂别到永离，从“竹马遮迎”到“千夫泪”，从“把衣抱马脚”到“攀援一日心”，送别的场面愈发深重，卢氏百姓的重情知义却一以贯之。官民情谊从来双向成就，高出以诚待民，百姓以情相报。不同于文人诗词常见的虚泛酬唱，这几首留别诗源于真实场景，不加雕琢，没有刻意铺陈的溢美之词，只用写实画面定格明代卢氏乡土民风。嵩洛山水滋养一方百姓，忠厚感恩、重义惜别的品性代代相传。

跨越数百年，翻开《镜山庵集》里的离别篇章，我们不仅看见一位良吏的为民初心，更透过文字触摸到豫西卢氏绵延不绝的淳朴底色。山水长存，民心向善，厚重真挚的乡土风尚，至今仍值得细细品读。

附录：

将上计北首留别卢氏吏民作辙东行

三载又客吏，山水为弟兄。

好兹朴直俗，野鹿亦其情。

车辙遄东迈，计吏偕北征。

内循名实恧，俯惭教化成。

谬叨过升斗，尸素良自惊。

业甘殿课罚，百姓未尽明。

刘宠闻辞钱，时苗犊哀鸣。

纷纷儿妇女，竹马群遮迎。

苦诉明府仁，室家始完丁。

今兹去简书，割慈舍孺婴。

予曷力之有，饥渴易为生。

要誉则岂敢，淳朴答忠诚。

把衣抱马脚，痛哭反无声。

寒石轹我轮，衰叶洒我衡。

草拂道周霜，短日瘦光晶。

回首熊耳峰，天半隐峥嵘。

眷眷如故乡，切切语黎氓。

有暇勿造庭，有事勿废耕。

我将隐海曲，暂尔急王程。

苍黄一以别，浮云天地横。

北风吹河干，零泪湿冠缨。

发卢氏留别士民

其一

冬深霜辙净，短影系寒林。

离别千夫泪，攀援一日心。

壶簟那可醉，车马孰能任。

忍听南宾雁，云天送怨音。

其二

惜别泪滂沱，空山岂重过。

相思深洛水，将送过黄河。

叶县仙踪远，桐乡爱独多。

孤城回首处，万岭雪嵯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