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篇之十九·留白

鹦鹉红春

<p class="ql-block"><b>美号/7452473</b></p><p class="ql-block"><b>文 章/鹦鹉红春</b></p><p class="ql-block"><b>图片 /个人影集</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大化山下的土坦克</span></p><p class="ql-block">自打应征入伍、踏上人生征程起,我的字典里便从未有过<b>“留白”</b>二字。我只知将岁月的宣纸填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直到步入晚年,才猛然惊觉,<b>“留白”</b>绝非刻意的清闲与怠惰,而是一场对过往的深情回望与灵魂沉淀。坦率地说,在人生的前半程,我对<b>“留白”</b>这门学问是彻头彻尾的不及格,也正因如此,才在岁月的长卷上留下了几笔突兀的波折。或许,正是因为曾经把日子塞得太满、太急,如今,我才不得不借由这份迟来的智慧,去细细梳理那些在匆忙与喧嚣中遗失的过往。</p><p class="ql-block">思绪如藤蔓般蔓延,将我拉回了1981年暮春的福建大化山脚下。那是一个被军营包裹的黄昏,余晖将29军教导大队的家属小院镀上一层静谧的暖色,可这宁静之下,却暗流汹涌。这场风波并非无端乍起,而是十余年前便已埋下的种子。它在岁月的温床里蛰伏、生根,终于在这个暮色四合的傍晚,破土而出,将那段被填满的岁月撕开了一道口子。</p> <p class="ql-block">若要追溯这场风波的源头,还得把时钟拨回上世纪60年代初。那时我还是一名年轻士兵,结识了A连长。这位北方汉子军事素质极其过硬,手榴弹一掷便是五六十米,曾是我心中不可撼动的偶像。然而世事如棋,五年后的1967年夏,这份崇拜却在南海滩的枪声中轰然崩塌。</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在驻田头镇的643团二营机炮连任指导员。一次,连队利用海堤作为遮弹体进行夜间实弹射击训练,时任团参谋长的A连长也在场。训练尾声,他特地过了一把重机枪射击瘾。恰逢潮水上涨,一枚流弹不幸击中了正在海边捕鱼的渔民的小腿。令人寒心的是善后处理的结果:连队被通报批评,负责组织训练的王连长背了处分;而作为肇事者的A参谋长,却连一句自我批评都没有。那份沉甸甸的不公,像一根淬了冰的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军营家属小院内的老井</span></p><p class="ql-block">时光流转至1981年夏,时任军校教员的A参谋长来到大化山脚下的军教导大队,探望女儿与女婿,邵大队长亲自出面接待。得知消息后,A参谋长的女婿特地跑来向我报告。彼时,我正收拾行装,准备前往远离大队本部的通讯中队蹲点。或许是出于对十几年前那桩旧事的本能回避,我选择了沉默与缺席。我本不懂<b>“留白”</b>,但这份不经意间刻意为之的疏离,却彻底触怒了A参谋长的女儿小A。</p><p class="ql-block">那个傍晚,家属小院里骤然掀起了一场风暴。小A指名道姓的破口大骂声撕裂了暮色,在山间久久回荡,刺耳且决绝。恰在此时,刚从学校下班的桂香路过。面对这无端的叫嚣,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大步迎上前去,厉声喝道:<b>“政委在下面蹲点,又没招惹你,欠揍!”</b>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已然干脆利落地落下。随后,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满院的人面面相觑,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久久回不过神来。</p> <p class="ql-block">半个月后,我从莆田回到福清琯口。第二天,小A夫妇来到我的办公室做检讨。看着他们局促的样子,我心中百感交集。我知道,这苦果是我自己种下的。但在那一刻,我竟感到一丝莫名的欣慰。我笑着对小A说:<b>“你发泄怒气,说明我在你心目中的位置蛮重要。因为我没有接待你父亲,让你觉得很没有面子,这不正说明我很重要吗?”</b>听到这话,小A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一笑,仿佛消融了十几年的坚冰与隔阂。如今回望,那段充满火药味的往事,竟成了我晚年留白中最生动的一笔。原来,人与人之间的纠葛与释怀,不必非要争个对错分明。<b>凡事留有余地,不可把话说满,不可把人看死,不可把事做绝。给岁月留白,就是给往事一个和解的机会。</b></p> <p class="ql-block">然而,真正让我对<b>“留白”</b>这门学问豁然开朗的,是晚年步入老年大学研习国画的时光。初涉山水,我偏爱那些用墨极简的名作。记得有一次,我仿作了一幅名画。偌大的宣纸上,除了一叶孤舟、一位垂钓的老翁,再无它物。落笔之时,我望着大片空白的宣纸,心里总觉得发虚。为了填补这份视觉上的“<b>空</b>”,我特意将自己酷爱的柳宗元诗:<b>“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b>短短12个字,工工整整地题入画中。</p><p class="ql-block">交作业时,我仍暗自忐忑,觉得画面过于单调。未曾想,这幅画竟在课堂上大放异彩。授课老师曾是清华大学的才子,他开口便说:<b>这是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留白”之作。</b>并将我的作品作为范本,向全班娓娓道来山水画中<b>“留白”</b>的至高艺术:画中之白,并非真正的空无一物,而是留给观者无限遐想的天地;一旦填得太满,意境便死了,故而大片留白消解边界,使有限画面延伸为无限江天,营造“咫尺万里”的辽阔感 。老师最后言道:<b>山水画的留白是“计白当黑”,人生的留白是“以无为有”,在空寂中蕴含万千气象</b>。空白之处是艺术家心境与观者想象的交融,达到<b>“无画处皆成妙境”。‌‌‌</b></p> <p class="ql-block"><b>”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b>经老师一番点拨,我恍然大悟,让我明白了<b>"留白”</b>的真谛,瞬间击穿了我心底的壁垒。那一刻,我猛然惊觉,这画纸上的留白,不正是我大半生都在苦苦追寻的人生哲学吗?前半生,我总习惯用忙碌、纠葛甚至执念去填满生命的每一寸画布,生怕留下一丝空隙;直到晚年才终于明白,<b>原来那些看似“空”的地方,才是灵魂得以自由呼吸、往事得以沉淀和解的广阔天地。</b></p><p class="ql-block"> 由此看来,<b>留白不是空缺,而是一种饱满的等待,一种积极的静止。</b>它蕴含着<b>"此时无声胜有声“”看是无情却有情‘’</b>的张力,让每一个在尘世中赶路的人,都能在其中照见自己,安放思绪。它之所以动人,或许正是因为它从不喧哗,却回答了所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余生中的老俩口</span></p><p class="ql-block">然而,留白的真谛,远不止于此。我曾以为,余生留白便是做减法,减去无谓的社交,放下执念,不再事事较真。后来才发觉,这只是一半的道理。<b>留白,从来不只是“不要什么”,更是“给什么腾出空间”。</b>有些人的晚年,减法做过了头,把自己减到只剩一张床、一台电视机,四壁空空,万念俱寂。那不叫留白,叫荒芜。真正的留白,是减掉那些消耗你的,把精力留给那些让你觉得<b>“活着有意思</b>”的事,哪怕只是养一盆花、听一首歌、画一张画、与老友对坐饮一杯茶,或是什么都不做,静静晒一会儿太阳。</p><p class="ql-block">所以,与其说是做减法,不如说是做筛选。把位置腾出来,让真正重要的东西住进来<b>。前半生,我把岁月填得太满,那是为了生存;后半生,我终于学会留白,这才是一种活法。画有留白,方显意境深远;人有留白,才见生命从容。</b>在这份迟来的智慧里,我渐渐明白:<b>人生最美的风景,往往不在浓墨重彩处,而在那些未曾落笔的空白里。</b></p><p class="ql-block">只是,这“<b>留白”</b>的滋味,光靠想是想不透的,得靠品。就像此刻,窗外月色正好,案头清茶已凉,不如换上一壶温酒。当辛辣化为回甘,当紧绷的神经在微醺中舒展,我才惊觉:原来,留白之后的那份自在,竟都藏在这似醉非醉的人间烟火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