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货”苏东坡的美食之旅

凡尘

　　写下这个题目，我首先想对“吃货”二字做一个解释。告子说：“食色性也”，意思是说，食和色都是人的本性，一个关乎生存，一个关乎发展，并无善恶之分。刘邦的谋士郦食其说“民以食为天”，认为吃是天大的事，人要吃饭，天经地义。翻开历史就会发现，中国人对吃的信仰，其实是在一次次饥饿的生存危机中逐渐进入集体潜意识的。现在“吃货”二字却带有明显的贬义。一个人被称为“吃货”，一般是说这个人胸无大志，沉溺于口腹之欲。但我给苏东坡冠以“吃货”二字，却是想赞叹他顽强的生命力、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和超越美食的精神境界。

苏东坡一生三起三落，从政40年，有33年自请外放或被贬。他的政敌其实是一群被他的才华嫉妒得快要发疯的人，他们被苏东坡的光芒照耀得自惭形秽，于是想要从肉体上折磨他，消灭他，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于是，贬谪途中的苏东坡经常被特别“关照”，面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的生存的困境。但苏东坡就是苏东坡，他硬是把别人眼中凄凄惨惨的贬谪生涯，变成了人人羡慕的美食之旅。他吃过野菜，写了《菜羹赋》，把一碗野菜羹吃得津津有味，自比与陶渊明一样是葛天氏之遗民；他吃过枸杞、菊花，写了《后杞菊赋》，考证古人食杞菊充饥的记载是否为实；他吃着蓼茸蒿笋，喝着浊酒，写下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美食最高境界；他在困顿中想象各种美食自我安慰，写了《老饕赋》，从美食的精妙制作与极致享受，升华到超脱物欲的精神境界。他在饥饿中一路寻找各种食材，研究烹饪之法，竟为后世留下了六十多种以东坡命名的美食。

苏东坡的美食之旅开始于黄州。1080年，“乌台诗案”后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没有俸禄，也不许住官舍，起初一家人借住在定慧院禅寺，后来又搬到江边四面透风的临皋亭，过着“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寒食帖》）的艰苦生活。他的积蓄按维持一家人生计的最低标准，只有每月4500文，他把这些钱分成三十份，每份150文，挂在房梁上，每天用叉子取下一份作为一家人一天的生活费，如果当天能剩下几文钱，就放进一个陶罐，存到年底用来过年。北宋时人们喜欢吃牛羊肉，富人嫌猪肉太油腻，穷人又不会煮，所以牛羊肉贵而猪肉很便宜，于是，苏东坡就发明了一种猪肉的做法，味道非常鲜美。他还写了一篇《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

后来，苏东坡任杭州知府时，征集民夫疏浚西湖，把西湖变成了人间天堂，深受杭州百姓爱戴，过年时，家家户户杀完年猪，就把猪肘子用荷叶包裹送到知府衙门，苏东坡就架起大锅，用他在黄州发明的独家秘方做成红烧肉，请百姓一起品尝，于是，杭州就有了一道名吃“东坡肉”。后世流传着一个关于“东坡肉”的民间故事：有个小人写奏章告发苏东坡，说他在杭州鱼肉百姓，证据居然是“东坡肉”，他的理由是，杭州百姓恨苏东坡恨不得食其肉。

1094年，58岁的苏东坡被贬到了更偏远的岭南惠州，当时的岭南属于流放犯人的烟瘴之地，很多贬官都一去不返，但苏东坡很快适应并喜欢上了这里，写下了“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传世诗句，惠州也因为苏东坡的到来而闻名于世，自此“天下不敢小惠州”。在惠州的苏东坡依然生计艰难，很久吃不到一次肉，他发现市场上的屠户卖完羊肉后，会把剩下的羊脊骨扔给狗吃，就和屠户商量用很便宜的价钱买回家，煮熟后用酒浸泡，撒点薄盐，烤到微微焦黄，从骨头缝里剔出一点点肉吃。他写信给弟弟苏辙说：羊脊骨上剃下来的肉像螃蟹腿一样好吃，我每隔几天就吃一次，觉得很补身体。你每天都有肉吃，哪里能体会羊脊骨的美味，虽然我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但你真的可以试吃一下，只是狗子们应该不开心了。

　　两年多后，当苏东坡在白鹤峰购地建房，打算“常做岭南人”时，他的政敌们无法容忍他在岭南蛮荒之地还过得潇洒快乐，于是，一纸文书又将他贬到更加偏远荒凉的海南儋州，朝廷还下达了不得食官粮、不得住官舍、不得签书公事的三条禁令，苏东坡的生活几乎陷入绝境。他被从官舍赶出后，只能在桄榔林中建茅屋居住，经常处于无米下锅的境地，靠当地黎族百姓接济度日。

一天，一个渔民送给他一些生蚝，他把小一些的剖开加入酒煮出来，大一些的烤熟了，“食之甚美，未始有也。”他写信给三儿子苏过，叮嘱他不要把这种美味告诉朝中大臣， 担心他们争着贬到海南来和我抢食。这种苏式幽默令人在微笑之余有一些心酸，如此美好的一个人，在他的时代竟被这样残忍对待。

　　最后，我必须提一下《老饕赋》，在海南时，苏东坡经常饿肚子，在饥饿中他想象自己是贪吃的老饕（类似于现在的吃货），用精致的方法烹饪各种美食的，吃肉只吃小猪后脖颈的一小块；吃螃蟹要吃霜降前的蟹螯；把樱桃熬成蜜与杏仁浆做成糕点；蛤蜊要半熟时就着酒吃，螃蟹要用酒糟蒸到半生半熟吃......要用南海的玻璃杯盛上凉州的葡萄美酒，还要有音乐歌舞助兴。

苏东坡将满足口腹之欲写到了极致，我们看到的却是生命的韧性‌。在“垂老投荒”的至暗时刻，通过回忆与想象美食、美酒、歌舞，完成自我疗愈，最终“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天高” ，瞬间打破了物质局限，将食欲转化为精神自由。《老饕赋》是他在苦难中保持热爱与尊严的生命宣言‌，也是他的美食之旅的最高境界。

苏东坡在仕途顺利时，吃遍山珍海味，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反而是在贬谪路上、在困顿和饥饿中为后世留下了大量描写美食的诗词歌赋，也留下了很多以东坡命名的美食，这些美食中并没有多么名贵的食材，大多是市井常见之物，苏东坡却在对这些寻常食材的烹饪中找到了不受物欲束缚的自在，把贬谪的困顿，熬成了人间烟火里的诗意清欢。我们每天都要吃饭，吃什么？怎样吃？吃得好不好？饱腹之外有没有更高级的享受？也许，苏东坡的美食之旅能给我们一些有益的启示。

附一

初到黄州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附二

‌浣溪沙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附三

惠崇春江晚景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附四

菜羹赋

东坡先生卜居南山之下，服食器用，称家之有无。水陆之味，贫不能致，煮蔓菁、芦菔、苦荠而食之。其法不用醯酱，而有自然之味。盖易具而可常享，乃为之赋，辞曰：

嗟余生之褊迫，如脱兔其何因。

殷诗肠之转雷，聊御饿而食陈。

无刍豢以适口，荷邻蔬之见分。

汲幽泉以揉濯，搏露叶与琼根。

爨鉶錡以膏油，泫融液而流津。

汤蒙蒙如松风，投糁豆而谐匀。

覆陶瓯之穹崇，谢搅触之烦勤。

屏醯酱之厚味，却椒桂之芳辛。

水初耗而釜泣，火增壮而力均。

滃嘈杂而麋溃，信净美而甘分。

登盘盂而荐之，具匕箸而晨飧。

助生肥于玉池，与吾鼎其齐珍。

鄙易牙之效技，超傅说而策勋。

沮彭尸之爽惑，调灶鬼之嫌嗔。

嗟丘嫂其自隘，陋乐羊而匪人。

先生心平而气和，故虽老而体胖。计余食之几何，固无患于长贫。

忘口腹之为累，以不杀而成仁。

窃比予于谁欤？葛天氏之遗民 。‌‌

附五

老饕赋

庖丁鼓刀，易牙烹熬。水欲新而釜欲洁，火恶陈而薪恶劳。九蒸暴而日燥，百上下而汤鏖。尝项上之一脔，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羔。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盖聚物之大美，以养吾之老饕。

婉彼姬姜，颜如李桃。弹湘妃之玉瑟，鼓帝子之云璈。命仙人之萼绿华，舞古曲之郁轮袍。引南海之玻黎，酌凉州之葡萄。愿先生之耆寿，分余沥于两髦。候红潮于玉颊，惊暖响于檀槽。忽累珠之妙唱，抽独茧之长缲。闵手倦而少休，疑吻燥而当膏。倒一缸之雪乳，列百柂之琼艘。各眼滟于秋水，咸骨醉于春醪。

美人告去已而云散，先生方兀然而禅逃。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