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商子秦和同学们下乡插队的固川四家坪生产队</p> <p class="ql-block"> 1968年12月22日,毛主席发出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次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发题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报道。一纸文告,风起全国,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就此全面铺开。</p><p class="ql-block"> 文革时至今日,曾经奔走串联、投身运动的万千青年,历经造反、夺权、文攻武卫的激荡之后,时代赋予的先锋角色悄然落幕,主角之光环也已慢慢退去,尤其是大批尚未弱冠的中学生,因运动停课废学,待到初、高中结业,升学无门、就业无路,终日闲散市井。年少懵懂、无所适从,部分青年游荡街巷、滋事扰民,一度成为城市治理的隐患。在此特殊的历史节点,组织城镇知识青年下乡插队,化整为零、疏导安置,分而治之,既是无奈之举,也是化解城市就业积压、缓和社会矛盾、稳定社会治安的务实之举。自此,上山下乡从最初疏导就业的社会举措,彻底转变为一场以劳动改造、思想淬炼为核心的全国性政治运动。</p><p class="ql-block"> 六六、六七、六八三届初、高中学子,便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一代人。他们正值韶华、心怀书香、志存高远,却骤然中断学业、告别课堂,辞别故土亲人、熟悉街巷,放下笔墨书卷,奔赴山野乡村。这些在城市长大的少年,从未亲历农家劳作、山野清贫,傻乎乎的怀揣“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赤诚理想,满腔热忱主动报名下乡,期许以青春之力改造山河、耕耘天地。为人父母者虽心知前路艰辛、万般不舍,奈何大势所趋、无从违逆,唯有隐忍成全。春节过后,知青分批启程,奔赴三秦大地的乡野山村,扎根基层、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p><p class="ql-block"> 舍弟子秦,为高68级学子,因家庭背景缘故,成为首批下乡知青,集体安置于宝鸡固川公社插队务农。彼时下乡安置,无人能自主抉择,无论出身优劣,皆难逃时代安排,唯一差别,不过是落脚关中平原的平川沃土,或是陕南、陕北的深山荒岭。相较贫瘠山地,宝鸡固川已是彼时众人眼中尚可安身之去处。</p><p class="ql-block"> 临行前,母亲悉心为他打点行装,被褥衣物、脸盆水壶,物件朴素简单,唯有他自己挑选许多书籍,是少年未曾熄灭的读书执念。母亲反复叮嘱,山野劳作再苦再累,亦不可荒废学业、忘却读书立身之本。彼时我闲居在校,心系手足,执意相送,一路陪同前往宝鸡固川,直至四家坪五队知青点。</p><p class="ql-block"> 此前从未踏足宝鸡,不知此地山川模样。自西安一路西行,坦荡辽阔的关中平原至此落幕,前方层峦叠嶂,便是连绵秦岭山脉。火车抵达固川后,在公社干部的引路下,我们背负行囊徒步前行。山路崎岖蜿蜒,需翻越两座大山、跋涉二十余里方能抵达村落。</p><p class="ql-block"> 放眼望去,群山连绵无际,沟壑纵横交错。寻常山水风光,彼时不见诗情画意,唯有满目苍莽险峻。狭窄陡峭的山路盘旋山间,步步费力、步步艰辛,行走其间,气喘吁吁,只能走走停停。辗转良久,方在半山腰处望见几户散落的民宅,灰瓦土墙,隐于林木之间。几间简陋泥瓦房、一方冰冷土炕、黄泥垒砌的灶台、陈旧破损的桌凳,便是子秦与九名同龄知青日后起居劳作、扎根度日的居所。</p><p class="ql-block"> 抵达当日,生产队队长、会计奔走忙碌,热情接应一众知青。村里百姓纷纷围站院中,好奇打量着这群远道而来、从此朝夕相伴的城里少年。待行李安置妥当、喘息稍定,送别之时已然将至。</p><p class="ql-block"> 望着知青点斑驳老旧的屋舍,看着依依不舍、眼底青涩的子秦与一众少年,心中百感交集,满是惆怅与牵挂。这群稚气未脱的年轻人,从此隔绝尘嚣、身居深山,要独自面对至亲远离的孤寂、终日劳作的疲惫、日复一日单调枯燥的生活,更要承受前路未知、前途渺茫的无尽迷茫。他们毕竟不同于我们,没有工作,更没有保障,无人知晓这群少年的青春归途,无人能预判他们的未来境遇。</p><p class="ql-block"> 彼时时代浪潮席卷各行各业,并非唯有知青奔赴山野。医疗卫生系统亦全面落实毛主席“六•二六”指示,践行“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城市医护人员大规模下放基层。二附院数十名医护教职人员也被集体下放陕北延安延长县。</p><p class="ql-block"> 文革时的医院由造反派掌权,有了“奉天承运”的圣谕,便可借机大开杀戒,排挤异己,下放人员多为恪守本分的保守派骨干。我犹记外科李国威、内科刘文超、儿科姚凯南等一众良师,一朝遭遇变故,猝不及防、仓促离别。诸多医者拖家带口、满心悲戚、含泪远行,却终究难逆时代大势,只能默然遵从安排,奔赴陕北基层履职。</p><p class="ql-block"> 知青下乡“再教育”、医者下放基层,两场声势浩大的时代举措,印证了那个特殊年代的导向:等待我们的也将是农村这片广阔天地。</p><p class="ql-block"> 老三届那段跌宕岁月,风雨沉浮,弹指已近一甲子。那一代知青,以稚嫩之身奔赴乡野,历尽风霜苦楚,将最纯粹的青春、最热切的理想,尽数交付时代与山河。岁岁耕耘、默默坚守,有付出、有磨砺,亦有青春无悔的赤诚。一代人的悲欢荣辱、得失功过,皆沉淀于岁月长河,留待时光静鉴、历史公允评章。</p><p class="ql-block"> 是岁,适逢陕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五十五周年,昔日青涩少年,皆已鬓染秋霜、步入暮年。万千知青相聚长安大明宫前,故人重逢,相视皆是沧桑,半生风雨匆匆过,一寸青春一寸光。舍弟子秦与一众同窗置身其中,感念往昔岁月,回望来路初心,提笔抒怀:“人头攒动,满目沧桑,凭吊青春,守望夕阳。”寥寥数语,道尽一代人的家国热忱、少年抱负,亦是对那段滚烫青春、峥嵘年华最深沉的回望与祭奠。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