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们的妈妈

老屋

<p class="ql-block"><b>  ——纪念母亲王秀英诞辰一百周年</b></p><p class="ql-block"><b> 作者刘新村 </b></p><p class="ql-block"> 虽然妈妈已经离开我们近半个世纪了,但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一言一行仍深深刻在我们脑海里。睡梦中我们时时相见,共诉衷情。醒来则阴阳两隔,泪湿枕巾。记忆里的妈妈永远是那样年轻,因为她走的时候,只有52岁。每每想起,不由鼻酸泪目,心痛不已。但无论妈妈走了多久,只要我们儿女一息尚存,母亲就永远活在我们心中。</p><p class="ql-block"> 1926年,母亲王秀英出生在博兴县许李村一个富裕殷实的农民家庭。父亲(我姥爷)虽以农为主,但兼营布匹,生意兴隆,成为村中首富。母亲上面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她是最小的妹妹,和大哥(我大舅)相差了19岁。大舅王苇塘,省立师范毕业,他也是博兴县最早的共产党员之一。1932年博兴县委发动著名的“博兴暴动”就是在我姥娘家召开的筹备会议。当时的山东省委常委、军委主席张鸿孔在我姥姥家住了十天。暴动失败后,大舅逃亡到了济南。直到抗战爆发后,大舅参加了八路军,担任山东纵队第三支队连指导员。1940年博兴抗日民主政府成立,他任政府秘书,1945年他被任命耀南公学副校长。建国后,大舅王苇塘历任省教育厅科长、济南一中校长、济南市教育局顾问等职。二舅在大舅的引导下也很早就出来参加了革命。母亲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由于家庭条件优越,母亲从小受过很好的教育。还因为受哥哥们影响,尤其是大哥(我大舅)。姥爷去世时母亲才9岁,长兄如父。母亲从小就对大哥十分崇拜。可以说,我大舅对母亲一生的影响都至为关键。她对共产党的热爱,后来参加革命工作,以及她的婚姻大事,都离不开大舅的关怀。还在抗日战争时期,母亲就在党组织外围做一些地下活动。例如传递情报,开会望风,贴标语等,逐步走上了革命道路。抗战刚一结束,她就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时入党还是保密的,她和她最亲密的一个伙伴,两人先后入了党。但因为组织保密原则,谁也不知道对方身份。直到后来在一次党组织大会上,她们见了面才恍然大悟,彼此高兴地拥抱起来。</p><p class="ql-block"> 抗战胜利后,山东革命根据地几乎连成一片。1946年,母亲正式参加了革命工作,并被博兴县委调到四区工作队。主要任务是发动群众在农村组织成立农救会,妇救会,开展土地改革运动。母亲后来回忆起来很激动。她说,那时我们对革命热情似火,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工作,使不完的劲。母亲因为有文化,还被派去识字班教妇女们识字,组织妇女解放,宣传婚姻自由。后来她去了妇联工作,仍然是发动群众,送郎参军,组织运输队,担架队支援前线。解放战争初期,国民党反动派和还乡团猖狂向我解放区反攻,面临残酷的斗争局面,母亲几次险些被敌人抓捕,都是在革命群众的掩护下,被她机智摆脱化险为夷。</p><p class="ql-block"> 经过了几年的对敌斗争和群众工作经验,母亲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和提高。由于她的积极表现,很受领导重视,不久母亲就被派去担任了某区的区长,独当一面了。那时的母亲年轻漂亮,身材矫健,背着盒子枪,威武潇洒,经常奔波在各乡村之间的小路上。在当地,一提起那位年轻的女区长,几乎无人不晓。</p><p class="ql-block"> 建国后,母亲更是以饱满的热情积极投入到建设新中国的事业当中。她服从组织安排,党叫干啥就干啥,从无怨言。母亲先是从博兴县调到惠民县,然后从惠民县调到了蒲台县委任妇联副主任,1956年蒲台县撤销后又调到博兴县任妇联副主任。1958年淄博、惠民合并后,调到张店区委。1961年惠民行署恢复后又迁回到了北镇,曾任彭李公社社长,后来她又去了北镇公社(合并大公社)任民政助理,并在那里退休。</p><p class="ql-block"> 母亲和父亲是在建国前后相识相知,走到了一起并组建了家庭。成立家庭时,父亲还有前妻一家人。母亲一共生育了我们五个子女,虽然子女多,父母工作忙,但他们感情真挚,相处融洽,配合默契,几十年如一日。他们也红过脸,也有过争执,但很快就会化解。父母之间更多的是相濡以沫,相亲相爱。</p><p class="ql-block"> 父亲参加革命很早,难免牵扯一些历史问题,加上他生性耿直,为人忠厚,只认真理,不畏上峰,因而成为历次政治运动的对象。母亲也曾笑侃父亲是老“运动员”了,但她坚决站在父亲一边,因为母亲始终认为父亲是坚持真理,对党忠诚的。文革时期,父亲更是遭受打击迫害,母亲不离不弃,默默地保护着他。在精神上给予安慰,生活上给予照顾。父亲挨批斗时吃不下饭,母亲为了让父亲吃好,冒着风险在外边买了鸡,到退休院杨伯伯家帮忙做好了,偷偷拿回家给父亲补充营养。夏天,天很热,父亲在家里写检查。那时没有电风扇,母亲就经常站在父亲身后给他煽着扇子,一站好久。同样,后来在母亲病重的两年时间里,父亲也是不离不弃,自始至终守护在母亲身边端水喂药,洗洗涮涮,煎熬中药,不分昼夜,尽到了一个丈夫应尽的一切。爸爸妈妈之间的恩爱,让我们晚辈们至今想来都是感慨万分泪流满面的。</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善良,温柔和宽厚应该与生俱来的。从小我们就生活在母亲慈爱的怀抱里。从记事起就没记得妈妈对我们姊妹们大声呵斥过。妈妈对孩子们非常宽松,疼爱。记得一次,小妹和姊妹们闹矛盾,吃了亏,生气不吃饭了。妈妈就耐心劝她,最后竟说,“要不,你打妈妈两下,替你还下来吧。”小妹一听顿时破涕为笑了。我们贪玩,刮风下雨了也不回家,妈妈怕我们着凉,就拿着衣服满院子找我们。弟弟是男孩子,怕小伙伴们笑话他,就抱怨说,“妈,你别拿衣服老跟着我,人家都笑话我娇气呢。”妈妈听了一笑了之,但下次一刮风,她还是拿上衣服到处找我们。</p><p class="ql-block"> 她爱孩子是发自内心的,不光对我们,就是邻居家的孩子们,她也从来都是和蔼可亲。院子里的孩子们都愿意去我们家玩,他们口口相传,很羡慕的口吻“哎呀,王姨真好!”“你妈怎么那么好的脾气呀?”我们都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被他们这样一说,才感到,哦······我们的妈妈真是太好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对孩子的爱可不仅在表面上,只要她熟识的身边的孩子,都是万般关心和爱护。有一次,妈妈去我的小伙伴爱华家里串门,发现爱华躺在床上,就关心地询问,赵姨(爱华妈妈)说:“没事,小孩子发点烧,不要紧。”妈妈不放心地过去摸了摸爱华的头说:“不行,老赵,你得赶快送孩子去医院。”赵姨还是大大咧咧地说:“不要紧,没事。”母亲急了:“你不去,我和爱华去。”说着就去抱孩子。赵姨在母亲的催促下及时把爱华送到了医院。医生检查过后说:“你们幸亏来了,再晚两个小时,这孩子就出大问题了。”爱华多年后,一提这事,依然动情地说:“哎呀,要不是俺王姨,我这条命就没了。”</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妈妈还鼓励我们要大胆去学习,去做事。就是做错了,失败了,她也很少批评。总是说,没关系,失败是成功之母,下次就好了。我们家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就买了一台飞人牌缝纫机,在那个年代是很珍贵的物件,一般大人是绝不会让小孩子随便碰的。但妈妈却要我们大胆去踩缝纫机。在妈妈鼓励下,我们姐妹三人从小就学会了针线活,学会了做衣服,特别是小妹九岁就学会了织毛衣。后来小妹做得西服之精美,甚至与商场里厂家制造的成品衣毫无二致。姐姐在北纺幼儿园工作时,孩子们的演出服装大都是她参与设计剪裁制作的。我比她俩稍逊色一些,但也能剪裁缝制自己穿的衣服。穿着走在街上,会引的人们啧啧称赞。当得知是我们自己手工时,忍不住连连惊呼,“哎哟,真看不出你们手艺这么好哇!”我们听了心里也美滋滋的。</p><p class="ql-block"> 在生活方面,妈妈总是先让着父亲和孩子们。只要吃好的,她老是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吃。“我不喜欢吃,我不饿”就是她的口头语。看着别人吃了,比她自己吃了都高兴。母亲这种善良的心态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们,传给了我们。我们姐妹们在这方面都很随母亲,懂得体谅别人,心疼别人,看到别人吃的好,真比自己吃了还高兴。</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爱还延伸到了更远。记得我还在上小学时,妈妈也在上班。那一年黄河发大水,淹了大坝里面的一些村庄。有一天,妈妈说要带我们去访贫问苦。我们不懂怎么回事,只见妈妈拿了一些我们穿的衣服,还买了些饼干糖果之类吃的。她领着我和妹妹徒步翻过大坝来到一户农民家里。一进门,我们都惊呆了:简直无法想象身边还有这么穷的人家。真是又脏又乱,家徒四壁呀!一座土炕上,铺着一张没边没沿的破席子,一床露着棉花套子的破被子,围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吃饭就一口破锅,熬点棒子面掺上点菜。这一幕对我们小孩子的刺激实在太大了!妈妈眼里含着泪,把东西放下,还给他们留下了几块钱。在回来的路上,妈妈始终没说一句话。但却胜过了千言万语的说教,让我们刻骨铭心地记住了!从此再不会抱怨现在的生活。直到今天,日子已经很富裕了,我和妹妹依然习惯勤俭节约过日子,吃饭从不浪费一粒粮食。衣服旧了,穿破了也不随便丢弃,尽量做到物尽其用。</p><p class="ql-block"> 由于妈妈常年胃病,身体一直不太好,她上班的地方又远,很影响工作。不愿意拖工作后腿的妈妈考虑再三,决心提前办了病退。她说,“以我这样的身体只要不给组织上添麻烦就算是贡献了。”</p><p class="ql-block"> 妈妈退休后总想着能给大家做点什么。由于她常年在基层工作,很懂得老百姓语言,加上她性格开朗脾气好,还喜欢讲笑话,无论大人孩子都愿意和她拉呱聊天,所以,她做群众调解工作熟能生巧。在大院里,有年轻夫妇闹别扭了,也有家与家之间闹矛盾了,都愿意来找妈妈调解。妈妈退休后主动承担了大院里的家属调解工作,发挥她老本行,处理好邻里之间的互助和协调关系。由于大院离商店较远,人们买东西很不方便。妈妈就义务担负起了香烟、火柴的代销工作,原价进出,不厌其繁,很受大家欢迎。妈妈曾自豪地说,“这也算是为人民服务哇。”</p> <p class="ql-block">  1968年底,父亲被下放到五七干校。我们作为家属,也被扫地出门。1969年初,妈妈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回到了父亲的老家博兴县屯田村。</p><p class="ql-block"> 从城镇一下来到了落后贫穷的农村,反差之大,让我们小孩子们天天惶恐不已。家里还有父亲离婚没离家前妻一家人家。虽然,娘(我们管父亲前妻叫娘)和哥嫂们对我们也很欢迎,也很好。但面对陌生的环境,母亲压力依然很大。妈妈是顶着压力,用她的善良和真诚,带着我们很快融入了这个大家庭,并赢得了娘和哥嫂们的尊重。我们刚回去落户农村时,还分了自留地。可病退的母亲带着几个女孩子能干什么呢?都是哥哥们教我们怎样干农活,教我们如何种地,帮我们收获庄稼。第二年春天,在哥哥们的张罗和操劳下我们还盖起了五间大瓦房。我们这一家人和睦相处地越来越融洽,日子也越过越好,村里人也都夸赞和羡慕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多年后,我回老家,娘还用眷恋的口吻对我说,“新村呀,你妈是个大好人,我和她没处够啊。” 嫂子们说起妈妈来也是赞不绝口。(她们管我妈叫婶子)说婶子真不愧是国家干部,又大度,又通情达理,处理事情还那么全面。敬爱之意溢于言表。父亲后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在这个大家庭里,你们的妈妈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啊。”</p><p class="ql-block"> 妈妈病退是因为她常年的胃病,不过这些年来她的胃病有所好转。但让我们全家人始料不及的是:妈妈竟得了宫颈癌。这无异于晴天霹雳!我们实在无法接受,妈妈太年轻了!这时,刚刚粉碎了“四人帮”,文革已经结束,父亲已被解放,孩子们也长大了,有的参加了工作。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啊! </p><p class="ql-block"> 然而,残酷的现实总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妈妈自己也从确诊到震惊,到坦然面对,积极治疗,经历了一段过程。这期间父亲始终陪伴在母亲左右,他们先后去了济南、上海,在大舅、二舅的全力帮助下,找到了当时最好的医院和医生治疗了一段时间。期间受到了大舅和二舅家人的精心照料。亲人的关爱使病重的母亲得到了极大宽慰。面对现实,妈妈也坦然接受,积极配合治疗。病情稳定后,就回到博兴老家边治疗边静养了。这期间,远在北京的大姨也过来护理照顾了母亲一些日子。母亲他们兄妹之间、姐妹之间的感情令我们晚辈十分感动。</p><p class="ql-block"> 这个时期我大姐已远嫁云南,惠生哥在外地上大学,小妹刚参加工作去了辛店,弟弟还小,只有我在北镇电业局工作,算是离父母最近的啦。在博兴的哥嫂们也经常过去探望。那段时间里,我每周有一到两次骑自行车从北镇去博兴,看望照顾妈妈,替换一下劳累的父亲。那时的交通很不方便,来回客车很少,骑车子要两个多钟头。遇上大风,更是举步维艰。有时如果有拖拉机经过,我就敢追上去,一把抓着车厢,一手扶车把,能随拖拉机走出好远。幸亏那时路上车少,我也年轻,居然没出事故。就这样,我在上班和照顾母亲的路上来来回回地跑了一个冬天。那时物资匮乏,如果能买到好吃的,我会立刻专程给母亲送去。我每次回家都精心给母亲做她喜欢吃的饺子等食物。我觉得,这都是妈妈给我的机会,也是我代表着姊妹们在为母亲尽孝道。</p><p class="ql-block"> 母亲最后的那些日子,已经在床上起不来了,手、脚也浮肿。我每次去都是忙上忙下,给母亲洗洗换换,一刻也不住。妈妈心疼我,有一次,她催我早点回去,说还要走那么远的路。可我干起活来就停不下,妈妈急了,大声说,“你再不走,我就从床上滚下去!”那是她唯一一次向我发火。那天,我是一边骑车一边流着泪回到北镇的,母女连心啊!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为母亲的病请过一天假。一方面,母亲从不允许我为她的病请假。另一方面,我相信母亲不会这么快就离开我们,总觉得马上要过年了,姊妹们也都快回来了,等过年时一定回去好好陪妈妈过个年,多和妈妈待些日子。结果,竟没等到过年,妈妈就走了。这成了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也是让我最后悔的事。</p><p class="ql-block"> 妈妈是1977年阴历腊月初八走的,离过年只有二十来天了。那天我还在上班,接到电话,匆匆跟上单位的车赶了回去,妈妈已进入了昏迷状态,她从此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妈妈还年轻,她走的太早了!她没能看到改革开放,蒸蒸日上的祖国新貌;没能看到儿女们的成家立业;没能看到她茁壮成长的孙辈们。妈妈留给我们的是温柔,善良,本分的一生。还留给了儿女们无尽的悲伤、遗憾和思念! 妈妈,您的养育之恩让我们怎样报答啊? !</p><p class="ql-block"><b> 妈妈,我们永远怀念您!</b></p> <p class="ql-block"><b> 这是1975年我们全家的合影。</b></p><p class="ql-block"><b> 前排:弟弟,妈妈,父亲</b></p><p class="ql-block"><b> 后排:姐姐,妹妹,惠生哥,我</b></p><p class="ql-block"><b>编辑:老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