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2年七月,暑气正盛,我刚满十五岁,正值高中暑假,整日在家闲着无事。一天,同乡的蒋刘法叔叔找上门来,跟母亲商量,想请我帮他打几天短工。</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蒋叔专做山苍籽油生意。每到夏季山苍籽成熟的时节,他就深入景宁的偏远深山,向山民收购新鲜的山苍籽,再就地搭灶、用传统柴火蒸馏的土法加工成山苍籽油,做好后统一售卖。母亲听了当即应下,转头笑着劝我:“你在家也无事,跟着刘法叔去干几天活,挣的钱攒着,正好去杭州好好玩一趟。”</p><p class="ql-block"> 我一听能去杭州游玩,当即动了心,一口答应了这份差事。当天傍晚,蒋叔就专程来家里告知我,次日一早便带我去梅山滑子岭上山干活。</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山野,蒋叔就如约而来。他肩上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锅碗瓢盆、油盐米面、被褥杂物一应俱全,满满当当都是上山生活、开工要用的家当。同行的还有他的三儿子蒋维键,我们平日里都喊他细细,年纪相仿,也算熟识。</p><p class="ql-block"> 三人从县城出发,徒步一个多小时,赶到景宁溪口的瓯江渡口。摆渡过江到对岸,沿着江岸小路再走两里多地,便开始攀爬梅山岭。</p><p class="ql-block"> 这座梅山岭,我并不陌生。从初中开始,每逢周末,我都会约着同学来这里砍柴,挑回家补贴家用。这条山路依山而修,蜿蜒曲折、陡峭险峻,路面全是松散沙石,踩上去打滑得很。以前我挑着沉甸甸的柴禾下山,重心不稳,时常摔得手脚破皮流血、满身沙土,算是实打实的“老磨难地”。</p><p class="ql-block"> 此番负重登山,更是煎熬。我们顺着陡坡一步步往上挪,山路崎岖难行,走得人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喉咙干得冒火。每遇到一处稍微平坦、有树荫遮凉的地方,我们就赶紧停下歇脚喘气。就这样走走歇歇,足足爬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滑子岭。</p><p class="ql-block"> 滑子岭是个名副其实的深山小村落,零零散散就四户人家。依山势而建的两排木头老房,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墙皮脱落、梁柱发黑,看着格外萧条。四户村民都住在下方一排完好些的木屋,上方几间漏风漏雨的空房,就是我们这次加工山苍籽油、临时落脚的工场。</p><p class="ql-block"> 这些老屋空置许久,早已荒颓不堪。四面透风透亮,大多没门没壁,只剩光秃秃的木头梁柱立在原地。房屋四周的茅草杂柴长得齐腰高,疯长的荒草把屋基都掩了大半。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屋旁空地上赫然停放着两口棺材。当地山民有停棺暂放的习俗,深山荒屋配两口棺材,周遭寂静无人,氛围阴森刺骨,看得人后背发凉。</p><p class="ql-block"> 环境再荒凉,活计摆在眼前,也只能硬着头皮安顿开工。蒋叔经验老道,一到地方就忙着和泥、砌砖、搭灶台,赶制蒸馏山苍籽油的土灶。我和细细找了一把破旧大扫帚,把屋内厚厚的灰尘、枯枝杂草清扫干净,又寻了几块还算平整的长木板拼起来当床板,简单铺上自带的铺盖,临时的床铺就算搭好了。</p><p class="ql-block"> 盛夏天气暖和,夜里无需厚被褥,加上我们两人轮流值守干活、轮流休息,将就凑合一晚完全没问题。简陋的深山打工生活,就这样仓促开启。</p> <p class="ql-block">野生山苍籽树</p> <p class="ql-block">这是成熟的山苍籽粒,散发着浓郁的芳香油气味</p> <p class="ql-block">收购来的山苍籽粒,作为原料蒸馏山苍籽油</p> <p class="ql-block"> 次日天刚亮,我们便生火起灶,正式开工蒸馏山苍籽油。头天蒋叔已经提前托山民备好成堆的杂木柴火,足够连日烧灶使用。开工后,周边山民也陆续背着刚采摘的新鲜山苍籽赶来售卖,新鲜籽实带着山间草木芳香,堆满了屋角。</p><p class="ql-block"> 蒋叔给我和细细讲解了整套工序:添料、加水、控火、蒸馏,每一步的门道都交代清楚。因他手头还有好几处加工点要照看,讲解完毕便匆匆下山奔波。</p><p class="ql-block"> 细细常年跟着父亲做山苍籽油加工,熟门熟路,自然而然成了我的师傅、我的带班搭档,我便全程给他打下手、搭帮手。</p><p class="ql-block"> 这份活最熬人的一点,就是二十四小时不能断火,蒸馏锅一旦停火就会影响出油,所以必须昼夜轮班值守烧火。我们约定好分工,一人半个白天、半个黑夜,交替上岗,连轴轮换,不敢有丝毫懈怠。</p><p class="ql-block"> 开工第一晚,我排的是下半夜班。午夜十二点左右,我刚沾着床迷迷糊糊睡着,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摇晃。睁眼一看,是细细站在床边,压低声音催我:“快起来上工,轮到你烧灶了,我先睡了。”</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耽搁,一骨碌翻身下床,随手披上一件汗衫,快步走到灶台前接班。先往大铁锅里添满清水,防止干烧裂锅,再蹲在灶门前,一把接一把往灶膛添柴,保证火势旺盛、炉火不断。</p><p class="ql-block"> 深山林夜,万籁俱寂。方圆十里荒无人烟,整片群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我们这间破屋的灶台,跳动着一星昏黄火光,在无边黑暗里格外显眼。夜风穿林而过,刮得茅草、树枝沙沙作响,时不时还有不知名的小动物穿梭在草丛灌木间,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 孤身一人守着荒屋灶台,旁边还有两口静静停放的棺材,我神经绷得紧紧的,头皮发麻、毛发直立,心里又慌又怕。眼睛死死盯着屋前草丛,总忍不住胡思乱想,生怕暗处有什么动静。</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堪称度日如年,我蹲在灶前不停添柴,一分一秒硬熬。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破晓的天光驱散了满山黑暗。那一刻,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地,总算熬过了这心惊胆战的第一夜。</p><p class="ql-block"> 往后几日,我和细细依旧昼夜轮换、各司其职,工序熟练后,干活也顺畅了不少。可深夜值班的恐惧,始终没法彻底消散。每次半夜起身接班,我都会先把破屋前后、角落草丛仔细扫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才敢安心坐到灶前烧火。</p><p class="ql-block"> 深山夏夜多风,夜里草木响动不断,山里野物更是繁多。有一晚我独自守灶,无意间瞥见远处树林里,点点绿光忽明忽暗,一双双眼睛静静盯着屋子,吓得我大气不敢出、眼睛不敢眨,死死盯着火光壮胆。</p><p class="ql-block"> 后来听村里山民说,这深山里野物成群,猴子、野猪、土豹、黄鹿、各类毒蛇应有尽有。我们住的屋子本就破旧通透、无遮无挡,夜里常有蛇虫、野兽、猴子钻进屋里“串门”,甚至还有毒蛇爬上床铺。听完这番话,我更是不敢松懈,进出屋子、添柴巡灶,时时刻刻仔细观察四周,生怕意外找上门。</p><p class="ql-block"> 越是疲惫越容易出岔子。又一个下半夜,困意席卷全身,我蹲在灶前忍不住打了个盹,刚闭眼片刻,就被一阵异样的灼热感惊醒。抬头一看,头顶屋檐的茅草蓬竟被灶火余温引燃,火苗顺着茅草呼呼往上窜,烟火瞬间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 我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慌忙拎起水桶泼水救火,手忙脚乱一番,总算把明火彻底扑灭,堪堪保住了整间木屋。经此一吓,往后每一次夜班值守,我全程瞪大眼睛、不敢有一丝走神,死死盯着火势,再也不敢打瞌睡,生怕酿成大祸。</p> <p class="ql-block">用柴火灶蒸馏山苍籽油,从点火开始,至结束全过程不能熄火,保证每天24小时旺火。</p> <p class="ql-block">蒸馏的器具,不过当时使用的是用木板制作的蒸桶</p> <p class="ql-block">蒸馏出来的山苍籽油</p> <p class="ql-block"> 日复一日,就在烧火、守夜、担惊受怕、短暂小憩的循环里,我们咬牙熬了整整十天。十天里,我们收完了村民送来的所有山苍籽,全部完成柴火蒸馏、提炼出油。忙碌又煎熬的深山打工任务,总算圆满收尾。</p><p class="ql-block"> 完工次日清晨,天刚亮我就匆匆吃完早饭,简单收拾好个人物品,一刻也不想多待,一个人快步下山。细细因为还有收尾杂事,需要多留守一天。</p><p class="ql-block"> 一路快步奔走,一个多小时后,我走出幽深山林,重回梅山山岭。远远望见山下蜿蜒如白练的瓯江江水,看见山脚错落的村落、田间的小路,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逃离了荒僻阴森的滑子岭,重回热闹安稳的人间烟火里。</p><p class="ql-block"> 短短十天的深山打工,看似短暂,却是我年少时最深刻的一次磨砺。吃了苦头、受了惊吓,熬过无人黑夜、扛过未知恐惧。也正是这次经历,让我在接下来的两年知青生活里,面对艰难困苦,都觉得无所畏惧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年,临近暑假,蒋叔再次登门。他满脸笑意地找我,开口就邀约:“去年在山上辛苦了,今年还来帮我干活不?我给你换个好地方,去外舍公社田头村,条件比滑子岭好太多,再给你配个帮手,这次你来当师傅!”</p><p class="ql-block"> 我一听有搭档作伴,当即来了兴致,连忙追问搭档是谁。</p><p class="ql-block"> “是陈*新,你们既是同学,又是发小,知根知底,干活也合拍。”蒋叔笑着说道。</p><p class="ql-block"> 听到是陈*新,我爽快答应了。我们两家本就是世交,格外熟络。他父亲和母亲当时在乡镇任职,大哥陈*清还是我的中学同班同学,家中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我和*新从小一起长大、经常在一起玩,是实打实的发小情谊。</p><p class="ql-block"> 谁也未曾料到,多年后的陈*新前程似锦、仕途坦荡。一路历任市委书记、省委书记、中央委员、国家部长等要职,一路高升、大有作为,这都是后话了。</p><p class="ql-block"> 敲定好干活事宜,一天早上,我和陈*新跟着蒋叔,沿着瓯江小溪古道,步行了二十多里,抵达当时的外舍公社田头村。</p><p class="ql-block"> 田头村是瓯江小溪畔的一个古村落。作为母亲河,瓯江尤以蜿蜒于浙南山水间的“小溪”段最为动人。作为瓯江最大的支流,它发源于庆元县百山祖的苍翠深处,一路汇聚百川,最终在青田县与干流汇合,宛如一条碧绿的丝带,串联起浙西南的灵秀与厚重。</p><p class="ql-block"> 流经中游景宁县境内时,小溪展现出“两山夹一水,众壑闹飞流”的独特地貌。河谷深邃,滩多流急,江水在这里变得活泼而充满力量,形成无数白浪浅滩和碧绿深潭。两岸青山如黛,植被茂密,一片翠绿。春日里,百花齐放,倒映水中;夏日里,浓荫蔽日,清凉宜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当年的瓯江小溪,风景如画</p> <p class="ql-block">瓯江小溪风光</p> <p class="ql-block"> 田头村就是依瓯江小溪而建的,溪水潺潺、村落清幽,比起深山孤岭的滑子岭,堪称人间6好地方。村子不大,人烟集中、烟火浓郁。我们落脚在村西头一户农家,屋主是位四十岁左右的淳朴农民,身形清瘦、待人忠厚;女主人二十八九岁,热情爽朗、心地善良,夫妻二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一家三口安稳度日。</p><p class="ql-block"> 我们借住他家宽敞的偏房,又在屋外空地搭建起规整的土灶台,架上蒸馏木桶与冷却设备,一套简易齐全的山苍籽油加工工场就正式落成。</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工作生活条件,和去年的滑子岭有着天壤之别。门前溪水潺潺,江面常有船只往来穿梭,村里终日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孩童妇人时常凑过来围观我们干活。房屋完好整洁、遮风挡雨,无需提心吊胆防野兽毒虫。蒋叔也时常过来巡查照看,我和*新两人昼夜轮班烧火蒸馏,日子安稳踏实,干活也格外舒心。</p><p class="ql-block"> 我们搭伙在屋主家吃饭,主人家待人热忱、毫无隔阂,自家吃什么,便分我们吃什么,有一点新鲜吃食,都会主动拿出来一起分享,从不把我们当外乡人。</p><p class="ql-block"> 彼时深山村落民风淳朴、思想纯粹。当地农妇常年劳作,早已习惯山野生活,平日里在家干活、打理农活,常常赤膊劳作、不拘小节,有人上门就随手披件衣衫,人走后便又褪去,人人习以为常、无人在意。</p><p class="ql-block"> 初来乍到的我和*新,哪里见过这般淳朴风俗,一时间拘谨不已,不敢抬头看人,连说话都扭扭捏捏。待住得久了,见村里女子皆是这般随性坦荡,我们才慢慢适应,日常相处、闲聊干活,也变得自在随意。</p><p class="ql-block"> 相比于滑子岭的惶恐煎熬,田头村的二十多天打工时光,过得松弛又安稳。</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一日,我正蹲在灶台前专心烧火、把控蒸馏火候,外舍公社的干部雷振堂突然上门到访。他和屋主夫妻交情甚好,尤其和女主人格外熟络。他一进门看见我,当即笑着招呼:“小李,你也在这儿!正好,晚上喊村民去溪里捕鱼,咱们晚上吃鱼解馋!”</p><p class="ql-block"> 雷振堂和我父亲相熟,我早年也认识他,彼此相处随意,我当即应声应下。</p><p class="ql-block"> 当日晚饭后,天色刚暗下来,屋主就邀约几位村民,扛着渔网、带着渔具前往溪边布网捕鱼。一直忙碌到深夜十一点,众人满载而归,鱼篓里装满了大小不一、活蹦乱跳的溪鱼,新鲜水灵、满满当当。</p><p class="ql-block"> 大家伙瞬间热闹起来,分工协作、各司其职:有人烧火添柴、有人刮鳞洗鱼、有人切菜备料,忙得热火朝天。不多时,大铁锅里就炖上了鲜美的溪鱼汤,浓郁鲜香的味道瞬间弥漫整屋,勾得人饥肠辘辘。</p><p class="ql-block"> 彼时年少,不拘小节,也不讲什么餐桌规矩。众人围着灶台,人手一个大碗,不顾汤水滚烫,直接从锅里舀起鱼汤鱼肉,大口喝汤、大口吃肉,鲜美的滋味直击味蕾,酣畅又满足。那份山野间的纯粹快乐、滚烫美味,时隔多年,依旧清晰记在心底,回味无穷。</p><p class="ql-block"> 这般惬意解馋的美事,终究是难得的惊喜。大多数深夜值守时分,依旧是我一人独坐灶台,炉火微光相伴。村落陷入寂静,四周漆黑静谧,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狗吠,山野寂静无声,只剩灶台柴火噼啪作响,伴着我整夜守灶蒸馏。</p><p class="ql-block"> 二十余天的时光转瞬即逝,我们顺利收完所有山苍籽,全部蒸馏提炼成油,圆满完工。蒋叔赶来结清事宜、收尾离场,陈*新当即收拾行李,跟着刘法叔叔先行返程。</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工场剩余满满一堆规整干燥的木炭,扔了实在可惜,想着家里日常做饭取暖都用得上,便舍不得浪费。随即向村民借来一辆人力手拉车,找了几个麻袋,将木炭满满装车、码得严严实实。又叫上家里两个弟弟过来帮忙,我在前拉车,两个弟弟在后推车,兄弟三人齐心协力,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把满满一车木炭运回了家。那车木炭结实耐烧,居家使用,足足用了好几年,算是这次打工额外赚到的实惠好物。</p><p class="ql-block"> 前后两次暑期上山烧山苍籽油,历时近一个月,我总共挣了七八十元工钱。我拿出四十多元(也依稀记得是六十元),托人在上海帮我代购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在那个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一台收音机算得上是贵重物件,价钱着实不便宜。</p><p class="ql-block"> 两次年少打工,一次惊心吃苦,一次安稳踏实。山野烟火、灶台微光、乡野人情、风雨历练,不仅让我赚到了人生第一笔辛苦钱,更磨平了年少的娇气,让我读懂了劳作的不易、生活的艰辛。这些藏在深山烟火里的青春记忆,历经岁月沉淀,愈发珍贵难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