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白云天上游,屏山一梦不知秋——恩施屏山峡谷寻幽记

顺其自然

<p class="ql-block">  昱晨,宣恩的晨雾还在弥漫,车轮已顺着武陵山的盘肠小道往云里钻。身后是贡水河最后的波光,前方是奔赴屏山藏了千年的一场清梦。</p> <p class="ql-block">  刚踏入屏山地界,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两山夹峙的屏山门楼——左有青龙山颔首致意,右有白虎崖探身迎客,屏山这开场仪式,排场直接拉满。</p><p class="ql-block"> 车没停,径直穿过山神、寨神把守的山门,直到山顶被景区工作人员导引着停好车,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闯”进了景区。幸遇一位年轻热心的景导帮忙才在手机平台办妥购票,扫脸核验后,才算正式叩开了屏山秘境之门。</p> <p class="ql-block">  转过一道山湾,一面崖壁诗墙映入眼帘,清代著名戏曲作家、诗人顾彩当年游历时写下的诗句,一笔一画嵌在青灰色的岩壁里:“孤嶂周环百仞溪,星罗阛阓署东西。铜仙掌静栖丹凤,玉女窗高见碧鸡。此景祗应蓬岛似,来诗尤与杜陵齐。流莺处处随游屐,故向尊前尽意啼”。</p> <p class="ql-block">  刚跨过检票长廊, <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地骤然开阔——只见“云罡栈道”贴紧崖壁,循着山的肌理向峡谷深处盘绕蜿蜒,如游龙攀附在绝壁之上;又似被山风揉弯的银灰色丝带,死死缠在近乎垂直的千米绝壁上,一头扎进云里,一头顺着崖壁往翡翠色的谷底探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span></p> <p class="ql-block">  踏足其上,如仙翁出天门,俯瞰人间气象;似飞将出云阙,尽览大地阡陌。</p> <p class="ql-block">  凭栏探深谷,顿觉:绝壁凌空刀斧劈,谷底寒波清似练。流云飞瀑皆成梦,彩霞逐身影流连。身在高空同星转,心随山翠共悠然。脚底峡光摇绿水,筏小如叶逐风飞。</p> <p class="ql-block">  云罡栈道有1819级石阶,有45道急弯,一步一悬,步步惊心。我扶着冰凉的崖壁忍不住遐想:当年连脚都没法站的地方,这些建筑工人是怎么把一块块石板,在连风都站不稳的危崖上,铺出这条能踏云的路的?原来这从来不是普通的石阶,是建筑工人用胆气劈开了山岩,用智慧砌稳了石板。中国建筑工人的气魄,早就顺着栈道的每一寸延伸,永远留在了这深峡的云影里。</p> <p class="ql-block">  栈道上,山风裹着云从栈道边掠过去,爱人和闺蜜还有我孙女,早忘了脚下的万丈深渊,举着手机追着光不断换姿势,裙摆扫过栈道的石板哒哒响。</p> <p class="ql-block">  唐兄说他有恐高症, 刚踏上云罡栈道时,腿有些发软,视线根本不敢往护栏外瞅,手攥着栏杆不敢松,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踩空,步步惊心。走着走着就忘了怕,只顾着看对岸被巨斧劈开似的山壁,听远处的鸟鸣顺着风飘过来。六人行中却不见了汪兄,可能早就飞到了谷底和幺妹对山歌去了。</p> <p class="ql-block">  穿过刻着“紫气东来”的石门,罡步天梯就下到了半山腰,没走几步就到了步云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亭边的步云台是绝佳的观景台,凭栏而立,回望峡谷悬崖,云罡栈道如神龙摆尾,盘居于喀斯特绝壁。 </p> <p class="ql-block">  凭栏俯瞰,谷底碧水如带,几叶扁舟拖着细白水痕,在浓绿山坳里慢慢晃。忽闻幺妹歌声袅袅,这山水画卷,瞬间便灵动了起来。</p> <p class="ql-block">  顺着步云梯往下走,等双脚踏到谷底的亲水平台时,鼻尖先撞上了带着草木香的湿润空气。我们在阿打集散中心找了处木桌小憩,旁边的阿打铺子飘出烤小土豆的香气和着山风消解掉了一路走下来的暑气和疲惫。</p> <p class="ql-block">  藏在屏山峡谷中被三百米高的绝壁环抱着的一湾碧玉,有个带着江湖气的名字——黑龙渊,当地人唤作金龙渊,是嵌在喀斯特地缝里的2.5公里翡翠水带。</p> <p class="ql-block">  黑龙潭水‌澄澈如翡。这汪摄人心魄的玻璃绿,绝非滤镜造作,而是亿年冰川劈出U型悬谷,借武陵林海层层筛滤而创造出来的杰作。水质稳居Ⅰ类,澄澈见底八米。正午骄阳直坠深潭,红橙光隐,唯有绿蓝在微尘间跳跃漫射——于是水底沉木的年轮、石缝游鱼的鳞片,皆在无垠碧透中纤毫毕现。</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坐在小船上,小船仿佛失去了水的浮力,似悬浮在空中。在透明水面上,抬眼是云,低头也是云,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水里,还是在云里。</p> <p class="ql-block">  山风裹着箬叶的味道吹过来,两岸的绝壁把外面的喧嚣全挡在了山外,时间慢得能接住每滴水声。</p> <p class="ql-block">  不远处的竹筏轻轻漂浮在水面上,穿苗服的姑娘提着裙摆如仙女下凡,风把银饰的叮当声揉进水里,连水面的倒影都跟着轻轻摇晃。</p> <p class="ql-block">  一树临水,枝干如龙脊蜿蜒,覆满绒绒苔衣;新叶嫩绿如玉,在风中轻颤,与倒影共舞,分不清是树在水中生,还是水在树间流。水面倒映着山峦,云影与树影虚实相生,让整幅峡谷画卷有了呼吸与灵魂。</p><p class="ql-block"> “人言此是桃源地,不信桃源如许奇”。</p> <p class="ql-block">  走过墨蓝亭的悬浮桥,踩着河谷边的石板路慢慢前行,抬头仰望那片高悬在绝壁上的栈道如巨龙蜿蜒盘旋,才恍然惊觉,方才自己早已从那片云的高度,一步步走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  走上浣云桥,桥身会轻轻晃,像被风托着。脚下的木板磨得发亮,是无数游人踩出来的柔光,两侧铁索缠着细密的钢丝,风从指缝钻过去,带着峡谷里特有的冰润清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浣云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对面看你。</p> <p class="ql-block">  远处,石桥横跨溪涧,水流撞在桥墩上溅起雪浪,而“浣云桥”的匾额悬于半空,与瀑布、亭角相映。</p> <p class="ql-block">  移步恋爱岛,只见溪流间,青灰色的圆形跳石如散落的玉盘,依次铺向碧色深处。游人或足尖点石,倒影在澄澈水波里碎成晃动的光斑;或缓步挪移,影子与水草一同在清浅处舒展;又或驻足戏水,或拾级登高,她们成了这山水长卷里灵动的点缀。</p> <p class="ql-block">  过了兰索桥,我们终于在桃花渡口坐上了期待已久的谷底简式木质游船。船工是位四十多岁的土家族汉子,随着船工竹篙轻轻一点,游船顺着S型河道缓缓往前。</p> <p class="ql-block">  船往峡谷深处划,两侧百米崖壁越收越窄,最后只剩头顶一道细细的蓝线,这便是当地人说的“五尺门”。船贴着岩壁慢慢蹭过去,指尖几乎能碰到湿漉漉的石壁,风从狭窄的缝隙里钻过来,带着青苔的清香气,连说话的回声都在岩壁间悠悠打旋。</p> <p class="ql-block">  行进途中,师傅忽然把竹篙往水里一撑,船稳稳停在了水中央:“瞅,头顶”!仰首瞬间,只见两侧峭壁骤然收束,漏下的天光在暗蓝的崖壁间勾出一道银边,恰好弯成一钩新月,这就是“岩壁月牙天”,是大地藏在深谷里,永远不会西沉的月亮。</p> <p class="ql-block">  据说此处可体验到“四月并览”的神奇景象:天上真月‌、水中倒影‌月、岩壁月牙月和望月桥拱与水中倒影拼接形成的圆月。清代诗人顾彩曾作《平山月夜》描绘这处独特视觉盛宴:“素女光辉下泬漻,仙人楼观倚层霄。岩空鹳鹤声清脆,峡怒星辰影动摇。” ‌‌</p> <p class="ql-block">  过了“望月桥”,拐了两道弯,便到了桃花渡终点。弃舟登岸,拾阶而上,并遁入丹雀口隧道的幽凉。相传这里曾是古代土家族、苗族先民的共同居住的天然洞穴。循左侧横洞折入,几步之遥,便是那处惊艳——比心崖。</p> <p class="ql-block">  亿万年的风吻石骨,竟雕出一弯天然情衷。借这心形为框,将谷底悠悠划过的扁舟轻轻圈住,咔嚓一声,“一箭穿心”。地心的凉意裹着甜意,这一刻,把整座峡谷的爱,都揣进了回程的行囊。</p> <p class="ql-block">  湘鄂边的山风裹着土苗山歌的余韵往深处钻,循着老辈人唱的请神调,便撞进了傩愿洞。这里不住天上的神,只藏着各民族始祖的旧居——盘瓠的传说留在此处,伏羲女娲的身影印在岩壁,瑶家的根脉歌也绕着洞壁打旋。四洞分作天、地、水、阳,四折团圆戏在暗里沉睡着,一脚踏进去,就踩进了半段多民族共有的起源旧时光。</p> <p class="ql-block">  穿过丹雀口隧道,拾级而上,沿途还看到崖壁上“山高水长,亿万斯年”的摩崖石刻。拐过两道弯便坐上了景交车回到了来时的停车场。</p> <p class="ql-block">  从屏山回恩施,我们没走常规高速,而是直奔鹤峰中营镇的“高原”网红公路。不用怕午后犯困打瞌睡,沿途风景一路接一路,连车贴着崖壁开的那点亢奋感,都成了路上独一份的乐享。 </p> <p class="ql-block">  车轮往椿木营方向盘旋上升时,整辆车像慢慢浮进了云里。</p> <p class="ql-block">  长岭岗的高山茶园在车窗外层层叠叠铺开,海拔一千六百米的风带着药草的香气。过了双河的硒矿床标牌,公路就钻进了燕子坝的水杉林里。这是自由行不走高速带来的额外惊喜。</p> <p class="ql-block">  明明一路踩着下坡,车轮带着惯性往山底滑,可每一次抬眼,都撞见新的山尖浮在车窗之下。像被群山悄悄施了温柔的障眼法:你以为自己正往谷底沉,转过下一道弯,却发现又站在了另一座山的肩颈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今天是自驾自由行最辛苦的一天。汪兄凭一身神级车技几乎扛下所有辛苦,而我解锁人生新成就——两千米海拔断崖边的盘山公路握了一次方向盘。唐兄在副驾目睹全程,当场以“恐高”为由溜去后排。</p> <p class="ql-block">  回到宾馆,那片清透的绿总在心头晃,连梦里的自己,都还在那片水面上轻轻飘着。</p><p class="ql-block"> 我们常说“天上浮云”,今天却在屏山峡谷见到了“水底苍穹”。原来,最极致的风景并非只在遥不可及的高处,也可能潜藏在幽深静谧的低谷。屏山的这一梦,让人恍然:人生许多时候,我们抬头寻找答案,却忘了低头审视内心。那水底的云,是倒影,也是本心;那一梦不知秋,不是逃避,而是终于在喧嚣之外,找到了灵魂短暂的皈依。山水有灵,它不动声色地提醒着每一个匆匆过客:真正的清凉,不在天气,而在心境。</p><p class="ql-block">(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