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北京出发,坐上京津城际高铁一路风驰电掣,眨眼半小时,手机还没捂热,就已经踏出天津站了。至此,我终于在地图上将四个直辖市全都画上了红圈,天津是最后一个画圈儿的,却是我最喜欢的圈地。那日在天津博物馆,与工作人员闲聊,忍不住赞叹天津既有浓厚的文脉,又满是烟火的气息,既有西洋的浪漫,又自带市井的风趣,末了还补一句:比北京住着舒适。对方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谈吐之间满是天津人的自豪,津腔格外有感染力,裹着浓浓的人情味和码头文化的豁达,听着格外顺耳。临走我学着津腔蹦了一句:“天津儿是真好儿!”对方立刻伸出手笑说:“那咱必须得握个手,欢迎您常来天津!”我对天津的喜欢,并非一句客套。或许,真的会再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一踏上天津的土地,整个人都松弛了,连心境也跟着柔软起来,全然没有在北京的那般紧绷感。在北京的那几天,不是在抢预约,就是在排长队,不是层层过安检,就是在暴晒下徒步,还可能遇上交通管制,绕一大圈的路,人还未到达核心地段,身心已负累。而同为直辖市的邻城天津,则少了这些折腾,当然,首都是特殊的,作为全球旅客都向往的中心,严格安保是应该的,我只是说说个人旅行体验罢了。那日傍晚,路过世纪大钟,正好赶上六点整,时钟敲响了东方红的旋律,接着是沉稳报时,声音浑厚开阔。当我看着时针成一条垂直的竖线,恍惚间看见那时针开始飞快的疯狂逆转,直至把我拉回到儿时的时光里。在我的城,天府广场曾经也有这样一座钟楼,也是这般每天定点报时,当时只道是寻常,直至这一刻被唤醒,才惊觉那早已是回不去的旧时光。一时忘情,直到细雨洒下来,湿了头发,才一步三回头的转身离开,钟声的余音绕耳不绝。</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与世纪大钟比邻而居的,是一座钢铁架构的解放桥。1949年1月,天津解放,从此,解放桥的名字诞生,使用至今,估计未来也不会变,这是具有历史意义的名字。它出生于1927年,那时的它叫万国桥。万国桥是一座带着西洋风情的纯钢结构的开合桥,桥合时车马穿行,桥开时巨轮过航,一升一合,不言不语,渡走了津门百年光阴,见过了中华百年风云,犹如活着般存在。如今它只在重大节日表演开桥。白天它是一座硬朗结实的工业建筑,夜晚则是一道流光溢彩的海河诗行。我那些天每日从桥上朝夕往返,却始终错过夜色相逢。直到离开的前夜,从天津之眼沿海河徒了三万余步,熬至华灯初上,才从解放桥的这头绕到那头,以一场耗竭体力的跋涉,赴了这场近在咫尺的灯火之约。有光的地方,万物总是会趋之若鹜,有灯的地方,人心总是想蓦然回首。</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与解放桥同等夺目的,还有天津之眼——一座横亘于天际的巨型摩天轮。我对摩天轮的兴致并不高,却躲不过那只“眼”的勾引,于是,在一场雷雨过后的骄阳下,扫了辆共享单车,悠悠缓缓地骑了过去。街上行人极少,车马也稀,骑至桥跟前才发现,桥路中央赫然架着一艘摩天轮,将道路生生劈成左右两股车道,这是我头一回遇见长在公路正中央的摩天轮。一时兴起,单手扶车把、单手录视频,录了好长好长一段视频,录着录着,心生一念:若是坐在上面,俯瞰此刻的我,在那只巨眼里会是何等模样?于是兴奋地冲到入口,却被告知上午雷雨未散,暂停开放。站在桥上仰头瞪着它,它也瞪着我,三只眼相顾无言。愿望落了空,反倒生出几分眷恋,便沿海河边漫走,与它对视,与它同框,与它为伴。但终究没等到夜色降临,在它即将亮出最华美的霓裳之前,转身赶赴另一场灯火之约。有些美,终究不属于我。</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津城的西洋风浓浓烈烈的,处处皆有欧式建筑,转头之间,总会教人不自觉的去遥想百年前京畿出海口的旧影。而那一座座华丽的外衣之下,藏着九国租界的斑驳痕迹,更是清末的那些遗老、北洋权贵、富商名流合力堆砌出的一场海市蜃楼。我在意式风情街漫步,罗马柱、穹顶、拱券、铁艺,种种欧式细节满满撞入眼眸,单从艺术角度,我是喜欢的。街巷交错蜿蜒,东西南北贯通,置身其中,竟生出一丝条条大路通罗马的恍惚。那座仿意式建筑翻新的钟书阁,气派不凡,我却阴差阳错偏偏过门不入,终究与“中国最美书店”擦身而过。这样的遗憾放在从前,必要耿耿于怀许久,如今一秒释然。世间万物,若是有缘,自会再见的。(图为天津天主教西开教堂)</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五大道是小洋楼扎堆的地方,三步一法式洋楼,五步一英式雕塑,纵横交织,错落其间。当然,五大道并非只有五条道,而是纵横分布有23条街道。这里曾是民国政要、实业家、名流荟萃之所,前身为英租界住宅区,如今已是天津的一处文化地标。我是坐地铁过去的,漫无目的,出站后立于路边东张西望,正犹豫向左还是向右,忽见一辆马车载着游客,叮叮当当从眼前驶过。我的目光随之而去,直到它在拐角隐没。收回视线时,眼光落在一处旧居,近前一看,原是王光英旧居。进入之后,墙上王光美的照片很醒目,洋楼每间不大,却紧而有序,设计合理,住在里面一定惬意。又得知不远处还有一座五大道博物馆,必是要去的。这是私人馆藏,里面的百年古物令我大开眼界,百年前的冰箱,百年前的烤箱,百年前的弹簧床。站在博物馆的外廊,俯瞰那座著名的英式回廊露天运动场,仿佛置身于十八世纪后修复的罗马斗兽场。刘馆长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女士,收藏是她的雅好,绘画是她的灵魂——这些,容我另篇再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五大道博物馆出来,循着导航,步行去了那条文艺范最浓的文旅后街。走着走着,瓷房子便猝不及防的立在眼前,原以为不过是个网红打卡地,但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呗。这一眼惊掉下巴,原来是栋藏宝楼。楼是四层法式洋楼,原楼主为奥地利外交家黄荣良,当下是收藏家张连志购买后亲自设计改造,以瓷为骨,以古为魂的一座“中国瓷宫”。这名字不虚:估值九十八亿,里里外外皆是古瓷旧料镶贴,约有七亿片古瓷,自晋到明清,涵括汝窑、钧窑等宋代五大名窑残片,缝隙间用了二十多顿天然水晶和玛瑙来填充。屋顶盘着一条七百六十八米的巨型瓷龙,蜿蜒拼出了英文“China”和汉字“中国梦”。一层立着宋代巨型瓷缸,阳台天花板铺满完整古瓷盘,连下水管都用瓷片包裹,室内更是用碎瓷拼贴出苏轼、齐白石等古今名家字画。此外,尚有完整古瓷瓶、碗、盘一万三千余件。墙面嵌入的二十八尊佛像,亦为南北朝至明代的石雕真品。瓷房子古物盈目,于我而言,多是陌路。既然入了宝山,便一层层缓缓而上,静静的从它们身边走过,我不懂它们,却愿意让它们看我一眼,一眼千年。待到落霞彻底褪尽,方才转身离去,只带走墙角那抹温存的余晖。</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瓷房子的庭院里立着一匹唐代石马,展文写得格外动人,我便手抄原文:它裂过、碎过,如今仍站在故土的风里,像一位终于归队的士兵。上世纪九零年代,伦敦旧货摊一张黑白照片:半张马脸、断颈、卷草鞍纹,被他揣回家,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此后年年飞澳洲,跑遍乡村拍卖,睡过车站,啃过冷面包,带回的都不是它。2008年,阿德莱德一场研讨会,散会时一位华裔老太太递来一张1956年的明信片:“这是我邻居家的石头。”一句话,多年的线头忽然拉直。当晚,他飞阿德莱德,按图索骥找到老房后院——谎草深处,五块青石橫躺,雨水冲得发自,裂缝里夹满沙粒。他脱下外套。把马头包起来,像抱一颗受伤的头颅,轻声说:“我来接你。”五只木箱、羊毛毡,港口大雾,箱子上船时他站在甲板,望着海面轻声道:“再忍一次,我们回家。“回国后,师傅们用英国进口的HXTAL胶调陕西石粉,一寸一寸黏回断骨钛合金芯藏进骨腿,可承重,也可逆。石马右前腿前方,留有一处月牙形缺口,我们故意没补——那是它流亡时留下的伤痕,也是它归来的胎记。如今。它站在瓷房子庭院,背脊微拱,耳尖残损,却仍旧昂着头。您伸手,摸摸它残缺的马背,凉得像河床深处的石头,却不再颤抖。愿您记得:世上最重的行李,是乡愁;最轻的一声呼唤,是回家。</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津有一座鼓楼,承载了六百年津门记忆,这是要去看看的。鼓楼是天津卫三宝之首,始建于明代弘治年,建在老城厢的核心位置,更是制高点,用于晨昏报时,每日敲钟108响,也有警戒瞭望之用,掌管城门启闭。清末八国联军侵华,是从天津打进来的,城墙被毁鼓楼破败,民国时期又复修,五十年代因交通受阻再次拆除,如今的鼓楼已是第三代了,是于2001年原址重建的,体量也明显增大。那天去鼓楼,逢突降大雨,没带雨具,就在倾盆大雨降临之前,我一个猛子扎进了鼓楼,索性安下心在鼓楼里详逛。天津这个名字是明成祖朱棣给取的,朱棣登基后,命人在三岔河口地区修筑天津卫城,将此地命名为“天津”,意思是“天子经过的渡口”,原来如此。该看的都看完了,大雨仍在继续,幸好鼓楼里有一层办铜镜展,从前看文物总是不太在意铜镜,这一回困在鼓楼里,时间阔绰,心思无聊,便安安心心的把铜镜的前世今生摸了个清楚,真应了那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铜镜展另篇叙)</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津不仅洋气也很“土气”,泥人张便是用泥土打造出来的艺术。它是天津的百年老字号,更是中国北方泥塑艺术的巅峰,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前浅薄的认为泥人张就是捏泥人的一种手艺活儿,在天津博物馆参观泥人张特展,被展台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场景、故事所惊艳到了,又专程去了泥人张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些橱窗里的泥人惊为天人,售价极高,我第一个想到的字是“值”。原来,这哪是捏一个泥人,分明是在创作极致艺术。而这也不仅仅是艺术,是一门将泥土赋予灵魂的指尖绝技。泥人张从选材到成品,工序繁复精细,功夫千锤百炼。据说创始人张明山,在与人谈笑中,袖中捏土,顷刻间人像即成,形神毕肖,故得此名“泥人张”。这一趟近距离感受了那份“手指间的乾坤”的神奇,对泥人张的艺术作品肃然起敬。(店内不许拍照,图为博物馆所拍无)</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津还有一张响当当的名片——相声,是全国相声“朝圣”的地方,相声虽然生于北京,却长在天津。不少朋友跟我说,到天津一定要去听相声。我大概与相声的缘分还未到,查德云社离驻地有点远,便去了文化街的名流茶馆,牌匾是马三立先生的亲题,登上楼梯才发现,这一场演出已过半,下一场还要再等二个多小时,想了想,对着马三立亲题的牌匾好好行了一个注目礼,转身去了别处。晚上回到酒店上网了解天津相声的相关资料,才明白我错失了什么。天津相声表面似乎搞笑,实际是一部活生生的市井社会史,是天津的魂。天津人骨子里带着幽默,冷面滑稽马三立的“逗你玩”火遍全国,他看似慢条斯理、絮絮叨叨的说闲话,实则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软刀子”。或许我骨子里缺少幽默,或许缺少码头文化的积淀,错过了一场“原生态”的刨活(观众接茬)。那就留着下次,约上三五好友,一边嗑瓜子,一边放声大笑,或许,还能刨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津厚重的文化底蕴还表现在众多的博物馆和名人故居,多到数不过来,查了一下数据,光是名人故居就多达三百多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就有三十九处,备案博物馆84座,我这短短几天时间根本逛不完。于是,选择性的随缘,去了周恩来与邓颖超纪念馆,去了弘一法师故居,去了张爱玲旧居,去了张学良故居,去了王光英旧居。路过的更多,连名字都没记住。博物馆选择了天津博物馆,国家海洋博物馆,临时遇见的还有五大道博物馆、瓷房子博物馆。其他好多博物馆都只是从门前走过,没时间进去,比如天津博物馆旁边的美术馆。博物馆和故居单独记录,此篇点个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最后,浅说一下天津美食。我是金牛座的吃货,又生于川长于蜀,是一个味蕾偏执的犟种,对美食要真心吐出一个好评不易,能给出的好评往往来自善心。天津的名小吃,在儿时知晓的是煎饼果子、狗不理包子,十八街麻花,为了找正宗的它们,腿都要走废了,估计还是遇上野路子,因为吃进嘴里,只起到填饱肚子的作用,仅此而已。应该不是它们不好吃,是我嘴太刁,而且受限于一人食,惟有浅尝辄止,不能概全。最后,寻了一家潮汕海鲜大排档,味蕾才总算得到满足,但一人行的自在,又是多人食换不来的迷恋。若有机会再去天津,重新调整思路与菜谱,把没有尝到的美食找补回来。</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18px;">天津的旅行以轻松惬意开场,却以一场乌龙收尾。因为不知道高铁有更换车次号一说,便闹了笑话。我从天津站上车,车次标为1704,车上的乘客很少,我虽有点疑惑但也没放在心上,几分钟后到了天津西站,座位瞬间填满,有人站在我面前说:“这是我的位置。”我把电子票给她看,她直接说:“你坐错车了,这是1701,你是1704。”我脑子嗡的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来,慌乱的抓起桌上的东西,就望车门冲,撞见保洁又问了一句:“这是1701吗?”“是”“那1704呢?”“应该开走了吧。”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瞬间冷静,转身去找乘务员,才知道只是换了车牌号而已。那座位又是怎么回事呢?当乘务员把我带到正确座位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自己坐错了位置!要是没坐错,哪怕高铁每一站换一个号,也和我没关系。刚坐下,又有一中年男子过来问:“我需要下车去换乘1701吗?”我一下就笑出声,合着天津逗我们玩呢。回程要十个小时多,我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高铁,有了这件乌龙,一路上反倒过得很快,“劫后余生”让人更加愉悦。天津,估计我会再去。</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