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前（五）

声晓

第五章 幸福来的突然

幸福来的太突然。一星期后，我被告知提前结束了实习期，正式到厂长办公室工作，成为文员兼老板秘书。

令我不安的是，钟晓燕调到工会做了一名干事，我心里不太好受。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自作多情。

来到厂办，来到老板的眼皮底下，心里有些忐忑——感觉工厂的水很深，关系复杂，我这个旱鸭子扑腾来扑腾去，可别“淹死”在这里。

我来厂办熟悉一段业务以后，项主任成了甩手掌柜，办公室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我。她经常外出，把我留在家里。

当时的厂办工作主要职能范围包括：会议安排，接待工作，派车，客房管理，档案管理，撰写材料，打字复印，客饭安排，印鉴使用，等等。

本来以为这里的工作挺风光的，不成想一下子跳进了“火坑”。

杂事、琐事、烦心事、大事、急事、重要事应接不暇,处理的好是分内工作，处理不好引火烧身，就是毛病。

这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正趴在桌子给老板写会议发言稿，我报到那天遇到的那个神秘青年进来了。

我和赵哥打听过，他叫楚云鹤，是车队调度（只管大车）。他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管理系毕业，却由于贪玩，不思进取，吊儿郎当，只混个主管，在车队这种三流部门混日子。

我欣赏他的极度聪明和玩世不恭。还有,对我无话不说。

我实习那段日子，我俩算正式认识了，他比我大2岁，还算谈得来，后来喝过几次酒，成了铁哥们。

楚云鹤说我低调，唯一看到我“高调”的一次是，有一天我在办公楼前的草坪边正听英语，被他路过发现了，觉得我挺能“装”，都工作上班了还学外语，他看着来气。

我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话少，无论与谁在一起交谈，都是听得多，说的少。好多朋友愿意和我结识，可能与这一点有关，不爱显摆。

还是聊楚云鹤吧。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他媳妇是工厂前党委书记的女儿，也在我们单位销售部工作，他们两口子住在单位后边的宿舍——一座旧的办公楼改成的员工宿舍———筒子楼，家家都在走廊做饭。

他们两口子却从来不做饭，天天在外边吃,有点仙。

楚云鹤脑瓜灵活，性格爽朗，看问题深刻，还是一位消息灵通人士。他经常给我指点迷津。

在工厂大院几乎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这哥们一进来说了句忙啥呢，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抽出一支，在茶几上磕了磕, 又问我来不来一支。我摇了摇头。

“写个东西，快写完了，等我一会儿。”我低头继续写。

“项主任又出去浪了吧？”他一半是自言自语，一半好像是给我听。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虽然忙，还是怼了他一句。

“时间长你就知道了。”

我没有搭理他，他就在那里喷云吐雾。

五分钟之后，我的稿子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句号。我伸了一下懒腰，问他怎么这么闲着。

他吐了一个烟圈，烟圈由小到大，由浓到淡，最后像盘子那么大的时候渐渐散去，烟味也扑鼻而入。

我不吸烟，但喜欢看人吸烟的优雅动作，还喜欢闻那股香烟的味道。尤其喜欢听打火机点燃香烟时那个“咔嚓”一声的脆响，然后是吸烟者深吸一口，烟头烧的通红，再看吸烟者满足、陶醉的样子，令人神往，真心想尝试一下。

自己也偷偷试过，找个没人的地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先拿到鼻子下嗅一嗅，然后优雅的夹在两指之间，咔咔咔点燃打火机，猛吸一口———既呛鼻子，又呛嗓子，感觉那辣嚎嚎的，一点都不爽。

嘴里留下干苦、酸涩,还有点恶心。

今天看着楚云鹤喷云吐雾那般洒脱，还是羡慕不已。

“晚上有空吗，咱俩喝点，跟你讲讲工厂的事，可能对你的前程有些好处，想听吗？”过足了烟瘾，楚云鹤道。

喝点就喝点呗，他知道我喝酒比较豪爽，愿意与我浅斟酌饮，或者是豪放快干。平时小聚没有什么功利目的，想喝就喝，今天他为什么要跟我讲工厂的事呢？

我们两个虽然处的不错，但还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真的没有铁到那个程度,要靠酒加深感情。

我就说：“成！”

他打了个响指，“下班见！”说着站起身招呼也没打，径直走了出去———这就是他吸引我的地方，潇洒自在，我行我素。我欣赏有个性的人。

三小杯“大泉源”下肚，两个人的脸都有些红润，嗑唠的就无所顾忌。

楚说：“记得《红楼梦》里贾雨村赴任前，有个叫冷子兴的人给他讲的贾府的事么？”

“你可真有意思。我又不是贾雨村，这里是个现代化的工厂，怎么能和贾府比呢？”我嘲讽道。

我是最不喜欢人事纠纷、矛盾斗争的地方，也不愿意掺杂其中，所以平时尽量回避这类事情。然而，在实际工作中，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与人的关系，人情世故，想躲是躲不掉的。

这也造成了我后来在职场矛盾的性格，有的时候，信奉鲁迅先生的那句话，并常常用来鞭策自己：“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没过几天，我就在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暂得偷生，维持着世俗平庸的状态。

因为一位哲人说过，你改变不了的就只能接受。

“你以为这里比贾府干净吗？”他的这句话无论真假都把我来这里的希望之火熄灭了一半，我两眼直直的盯着他，半信半疑，出自己人生之不幸。

我忍气吞声三年，矢志不渝的为回到省城而不懈努力，就是为了找一个不干不净的地方吗？

与其说好奇这里的世故，这里的复杂大环境不如说对自己的安全和前程堪忧。

此刻，我只能以沉默回应他的问题，因为毕竟初来乍到，这里的水有多深我一点也不清楚；毕竟虽然来了将近一个月，但是所知所遇都是比较光鲜表面的东西。

“这里和其他不公平的地方一样，有四个等级:

老板至高无上，属于特级；

副总、总工程师、财务部长属于一级；

中层干部、分厂厂长、老板司机属于二级；

技术人员、小车班司机属于三级;

普通员工属于四级。”

“是你给划分的吗？我还头一次听说有这种事。”我有些不解，插了一句。

“我哪有那本事，这是坊间流传的，连工厂扫马路的都知道。”他酸道。

“那你看我算几级呢？”我开玩笑的说。

“二级半！”他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不出意外的话，2年以后你就能混到中层。你的岗位在老板眼皮底下，干点啥亮眼的事儿老板就能知道，比如这次你帮老外订客房的事，干得漂亮，老板肯定一清二楚，我们这些底层的都知道了，老大还能不知道？”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那是急的没有办法才想出的办法，不是我想显摆自己。

我不想打断他的思路，把话题围着我转，刚才都怪自己嘴欠，跑了话题。我让他接着往下讲。

“来，先走一个。”他端起酒杯，没有了，往下讲的意思。我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他干了，足有一两，我也一饮而尽，一团火苗从嗓子一直窜到胃里，五脏六腑，热血沸腾。

“不过，在我往下讲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原来这一口酒是一个铺垫，他忽然卖起了关子。

我怔怔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