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初探之二十二》

汪建

张耒（1054-1114）是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他一生历经浮沉，在诗词创作上颇有建树。

张耒，字文潜，号柯山。世称宛丘先生或张右史。祖籍亳州谯县（今安徽亳州），生于楚州淮阴（今江苏淮安）。因体貌魁梧，人称“肥仙”。

出身官宦书香之家，自幼受良好儒学熏陶，十三岁便能作文。

他的一生与北宋中后期的党争紧密相连，仕途坎坷：

早年步入仕途，熙宁六年（1073年） 中进士，早期在地方任主簿、县尉等职。

元祐时期（1086-1093），旧党执政时入京任职，官至起居舍人。

党派斗争的打击，新党上台后被外放或贬谪。绍圣四年（1097年） 被贬为黄州监酒税。

晚年再遭贬谪，崇宁元年（1102年） 因哀悼苏轼被列为“元佑党人”，再贬房州别驾、黄州安置。

大观二年（1108年） 脱罪籍后定居陈州，于政和四年（1114年） 去世。

文学成就：

师从苏轼、苏辙，主张文章要明理致用、直抒胸臆，反对过度雕琢。

诗歌创作，受白居易、张籍影响，诗风平易舒坦、自然流畅。内容多反映民生疾苦，代表作有《田家》《劳歌》等。

著作留存有《宛丘集》《柯山集》《明道杂志》等传世。

张耒的一生，是才华与坎坷的交织。他的诗文不仅见证了北宋中后期的风云变幻，也以其平易近人、关怀民生的风格，在文学史上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张耒的《风流子·木叶亭皋下》是他存世词作中的代表作，也是一首情深意切的羁旅怀人之作。

《风流子·木叶亭皋下》原文：

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谩簪黄菊，花也应羞。楚天晚，白苹烟尽处，红蓼水边头。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

玉容知安否？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

创作背景：

这首词很可能是张耒因卷入元祐党争被贬外州时，于重阳节前后思念妻子所作。词中“庾肠”、“潘鬓”等典故，都透露出作者当时身心俱疲、年华老去的悲凉心境。

逐层词意解析

上片：写景蓄势，点染愁思

起句：“木叶亭皋下，重阳近，又是捣衣秋”，点名深秋时令。“捣衣”象征着妻子为远方亲人准备寒衣，最容易勾起双方的思念。

愁叹：“奈愁入庾肠，老侵潘鬓”，连用庾信思乡和潘岳早衰的典故。“谩簪黄菊，花也应羞”，自嘲白发苍苍，连菊花都羞于与之相伴。

收束：“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是千古传诵的名句。用拟人手法写芳草、夕阳，反衬出“人倚西楼”的孤单。雁能南归而人不得归，愈发凸显了思乡的愁苦。

下片：移情换位，深化相思

问讯：“玉容知安否？”此句融景入情，力量很大，将对妻子的思念由暗转明。

阻隔：“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感叹双方音信难通。“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用“青鸟”传书的典故，写尽了书信难达的无奈。

设想：“向风前懊恼，芳心一点，寸眉两叶，禁甚闲愁？”笔锋一转，从对面写来，想象妻子此时也在为自己挂念伤神，情感愈发深沉婉转。

结句：“情到不堪言处，分付东流”，是欲说还休的极致。这既是说愁情浓重到无法言说，也呼应了开头的流水意象。

词作艺术特色：

情景交融，浑然天成：全词以秋景蕴秋情，被誉为宋词中情景交融的典范。

用典贴切，不露痕迹：连用“庾肠”、“潘鬓”、“青鸟”等典故，却自然流畅。

对仗精工，构思巧妙：全词共有六副对偶，如“芳草有情，夕阳无语”等，令人叫绝。

结构灵动，视角多变：从实景到想象，从自身到对方，虚实结合，将相思之情写得缠绵悱恻。

名家点评：

《餐樱庑词话》 盛赞过片“芳草有情，夕阳无语，雁横南浦，人倚西楼”四句景语，认为用在过拍处便觉老辣浑成；而换头“玉容知安否？”更是融景入情，力量巨大。

同时也指出“香笺共锦字，两处悠悠。空恨碧云离合，青鸟沉浮”几句稍显浅滑，但幸好后面的“向风前懊恼”四句深情婉转，为之补救。

张耒的《风流子》以其细腻的情感、精湛的艺术，成为宋词中书写秋日相思的典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