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石为名，传承华夏传统艺术与审美

兆京华

天地玄黄，山川为骨。华夏文明自诞生之初，便与石头结下了不解之缘。女娲炼石补天，以五色石撑起苍穹； 《山海经》载“西山经”多金玉，先民视石为通灵之物； 《说文解字》释“石”为“山骨也”，道出其乃大地之筋骨、文明之基石。在中华传统的审美谱系中，石头从未仅仅是冰冷坚硬的矿物，它是“仁者乐山”的具象投射，是“天人合一”的哲学载体，更是文人雅士寄寓风骨、安顿性灵的精神图腾。

身处岭南客家腹地、世界客都梅州，这份对石的痴迷与敬畏，在梅江水的千年流淌中愈发醇厚。近期，从梅州市观赏石协会交流基地在城北的揭牌落成，到“ 天工开物”奇石书画盆景雅集在农居盆景园的跨界绽放，再到榕树塘社区“农居雅韵”的基层浸润与协会成立二十周年的盛大庆典，梅州大地之上，一场场多层次、高密度的赏石文化交流活动密集铺开，如繁星缀空，似金石交鸣。这不仅是石友间的把酒言欢，更是一场以石为媒，对华夏传统艺术与审美精神的深情回望与赓续传承。

梅江石骨：客家血脉里的坚贞与沉静

梅州多山，群峰如黛，梅江如带。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此孕育了斑斓多姿的石之精灵：大埔窝窝石奇趣天成，丰顺叶蜡石温润如脂，梅江木化石凝固亿年光阴，兴宁黄蜡石灿若鎏金，更有青花石、梅州红各擅胜场。这些石头负土而出，或岩窦透漏，或峰岭嶒稜，“寒姿数片奇突兀，曾做梅江梅水骨”，恰如客家民系辗转迁徙、坚忍不拔的族群性格写照。

古人云：“石体坚贞，不以柔媚悦人，孤高介节，君子也，吾将以为师；石性沉静，不随波逐流，然叩之温润纯粹，良士也，吾乐与为友。”梅州先贤与石为伴的记载，早已融入地方文脉。宋代蓝奎青年时于大东岩洞读书，题下“石釜灵响”摩崖石刻，岩左石鼓击之有音，明代李以贞诗叹“顽石都堪作警人，唤回尘梦一场春”，以石之警醒喻君子之自持；清代乾隆年间兴宁举人何映柳赴京赶考前咏石马镇黑石：“苍然为色玉为身，戴月披星拱北辰”，将石之孤傲高洁化为仕子抱负；晚清丘逢甲、柳亚子避乱梅州，亦专程观石题咏，在石头的沉默中找寻家国之思的共振。

客家围龙屋的基石、祠庙的柱础、村口的旌表石，石头构筑了客家人生活的物理空间，也夯实了“耕读传家”的精神地基。赏石文化在梅州，从来不是士大夫书斋里的孤芳自赏，而是与客家建筑文化、科举人文情怀深度咬合的民间自觉。近期首发的《梅州石》作为本土“石头记”，首次系统梳理梅江流域石种分布与石文化脉络，将水冲硅化木的沧桑、窝窝石的灵逸与客家耕读精神互证，正是对这份在地文化根脉的郑重打捞与理论升华。

格物观石：华夏审美中的“瘦皱漏透”与“以石载道”

回望华夏赏石长河，自魏晋南北朝始，石头便从实用工具蜕变为纯审美的“奇石”。白居易咏太湖石“远望老嵯峨，近观怪嵚崟”，李德裕辟平泉山庄聚天下怪石，苏轼作《怪石供》以“丑石”抗衡俗艳，米芾整衣冠拜石呼为“石兄”，郑板桥提炼“瘦、皱、漏、透”相石四法，传统赏石美学在儒释道三家思想的交融中蔚为大观。

所谓“瘦”，是风骨嶙峋、拒斥痴肥，如文人寒士穷且益坚；“皱”是亿万年风侵水蚀的时光史诗，一道深纹便是地球的一圈年轮；“漏”与“透”则是宇宙气息的吐纳通道，孔窍贯通间，微观石块自成自在小宇宙，与宏观天地精神往来。苏东坡更言“石丑而文”，这“丑”非真丑，而是去尽浮华、大璞不雕的天然真趣，是“道法自然”的象外之象。儒家以石比德，“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石之坚贞对应君子之仁毅；道家大璞不雕，石之无名契合“无为”之境；佛家见石如见性，石不能言最可人，恰合“空灵清澈”的禅悟。

2014年，“赏石艺术”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方无声之石，终成中华文明“天人合一”审美智慧的活态载体。在梅州近期的交流活动中，石友们不再孤立陈列奇石，而是将其与书法、国画、古琴、盆景跨界融合——青花石旁悬一幅水墨山水，黄蜡石侧置一盆虬曲老松，木化石前抚琴一曲 《高山流水》。这种“空间造境”的尝试，正是对传统“案头一方石，千年文脉生”的现代转译：石头不再是静止的物，而是连接自然与人文、沟通古人与今人的媒介，观者在“澄怀观道”中与石对话，于皱褶间读懂岁月，于孔窍中望见乾坤。

高密度交流：以石会友间的文化破壁与传承闭环

值得关注的是，2025年至2026年间，梅州的赏石文化活动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层次高密度”特征。纵向看，有协会层面的二十周年庆典暨五届三次会议的行业复盘，有交流基地揭牌后的县区摆摊盛会、精品特展与“石友说石”技艺传授，有走进文联的专题展览，有扎根社区的“三进”（进学校、进社区、进企业）普惠雅集；横向看，串联了奇石、书画、盆景、古玩、非遗表演的跨界联动，覆盖了从资深藏家到普通市民、从青少年学生到基层群众的广谱参与。

这种高密度交流，打破了传统赏石“秘藏深闺”的封闭性。在农居盆景园的“天工开物”展上，《梅花三弄》《梦里客家》等主题石组以诗书画衬底，把客家意象凝于一石，让市民在温润纹理中读懂“世界客都”的文化乡愁；在榕树塘社区的雅集里，大师现场讲解奇石鉴定与围龙屋石作故事，老人孩童围坐细听，石文化从殿堂走入烟火人间；在交流基地的摊位前，按县区划分的奇石互换、公益拍卖所得投入协会公益项目，更让“以石载道”落到了扶危济困的实处。梅州市观赏石协会每月末的学习交流会、历年编撰的《梅州藏石》《梅州石》等文献，则在学术与普及间搭起阶梯。资深藏家废寝忘食地把玩木化石，感悟“时间在伟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年轻石友在“金石寄语”环节写下对石文化的理解——这种代际传递与内外互动，恰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教育闭环：以交流促认知，以认知激热爱，以热爱推传承。正如黄炎培当年追问历史周期律时，毛主席答以“人民监督”与“自我革命”的双重破局，梅州赏石文化的生生不息，亦靠“对外跨界破壁”与“对内深耕自省”的双向驱动——既不固步自封于传统相石法，又在高频对话中守住“坚贞沉静”的石德内核。

梅州市观赏石协会每月末的学习交流会、历年编撰的《梅州藏石》《梅州石》等文献，则在学术与普及间搭起阶梯。资深藏家废寝忘食地把玩木化石，感悟“时间在伟大自然面前的渺小”，年轻石友在“金石寄语”环节写下对石文化的理解——这种代际传递与内外互动，恰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教育闭环：以交流促认知，以认知激热爱，以热爱推传承。正如黄炎培当年追问历史周期律时，毛主席答以“人民监督”与“自我革命”的双重破局，梅州赏石文化的生生不息，亦靠“对外跨界破壁”与“对内深耕自省”的双向驱动——既不固步自封于传统相石法，又在高频对话中守住“坚贞沉静”的石德内核。

以石为名：在快节奏时代重拾华夏审美的“压舱石”

当今之世，信息奔涌，节奏疾如旋踵，人心易为外物所役。而石头站在时间的彼岸，缄默不语，却藏着治愈浮躁的良方。米芾拜石，拜的是不屈的傲骨；苏轼供石，供的是本真的自我；梅州石友晨昏相对一方黄蜡石，在光泽流转中练习“静观万物”的定力——这恰与 《礼记》“修身以俟之”的古老智慧暗合。

国之大者，不在战胜对手，而在战胜自己。跳出兴衰轮回的根本，在于内部持续的自净与革新；而个体精神的长治久安，亦需一方“压舱石”来锚定审美与价值的坐标。华夏传统审美最动人处，便在于不从流俗、不事张扬的“石韵”：它教人在“瘦皱漏透”里接纳生命的沧桑与不完美，在“坚贞沉静”中守住内心的公平与底线，在“以石载道”里把个人命运嵌入文明赓续的洪流。

梅州近期的赏石热潮，表面看是奇石的交易与展示，骨子里却是一场基层社会的审美唤醒与文化自救。当孩子在社区活动中第一次摸到大埔窝窝石的凹凸纹理，当退休老者在交流基地与人论及木化石的年轮奥秘，当书画家长在青花石前落笔题跋——华夏数千年的赏石文脉，便在这些具体而微的瞬间，完成了从古籍到当下、从书斋到民间的隐性传递。

“石不能言最可人。”千年前陆游的叹息，至今在梅江水上回响。以石为名，不是为石立传，而是借石之坚贞，立人之品格；借石之沉静，养国之气象；借石之天然，续华夏“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的审美正统。展望未来，随着梅州赏石交流基地的常态化运作、更多跨界雅集的孵化、《梅州石》体系的持续深耕，这块曾被蓝奎、何映柳、丘逢甲凝视过的土地，有望成为岭南乃至全国传统赏石艺术活态传承的样板。

不必执着于一时的热闹排名，守住石之真、石之善、石之美，便守住了文明的筋骨。在外部竞争如潮的当下，内部的审美自觉与文化自净，才是国运长久的“压舱石”。愿梅州这方水土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能成为跨越千年的信使；愿每一个爱石、赏石、懂石的人，都能在皱褶与孔窍间，看见华夏传统艺术不灭的灵光，并以自己的方式，成为那打破兴衰轮回、走向长远伟大复兴的——一块有温度的“人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