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裹着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即使在家里,也常常让人汗流浃背。蝉鸣从窗子窜进来,将午后的宁静撕成碎片。我知道,大暑到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太阳行至黄经120度,公历七月二十二日前后,大暑便踏着滚烫的热浪风风火火而来。作为夏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它将盛夏的热浪,推向了最浓烈的巅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古籍记载:“暑,热也,就热之中分为大小,月初为小,月中为大,今则热气犹大也。”此时的天地,宛若一口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处处翻涌着灼人的热浪。正应了那句老话——大暑大暑,上蒸下煮;小暑不算热,大暑三伏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古人将大暑分为三候,体察入微:“一候腐草为萤,二候土润溽暑;三候大雨时行。”夜幕低垂,腐草丛间流萤点点,在暗处忽明忽暗。古人说这是“腐草为萤”,在那时的我眼里,这便是夏夜最神奇的魔法。连日的阵雨浸润泥土,空气里漫着湿润草木气。小时候以为萤火虫真是腐草变的,总爱蹲在墙角盯着草堆,想亲眼见证这桩奇事。没看到腐草化萤的奇景,反而被蚊子叮了一身包。母亲切一瓣大蒜,一边用蒜汁轻轻给我涂抹,一边笑:“傻孩子,萤火虫都去给夜路照亮了,哪有空变给你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此时的大地,正是生命肆意生长的舞台。小时候跟爷爷去玉米地,他总说:“玉米拔节的时候,夜里能听见响声呢。”我不信,有一晚竟和小伙伴偷偷蹲在地头守着。月亮很亮,玉米秆的影子一根根拉得老长。我们什么也没听见,可第二天一早,感觉玉米确确实实比前一天长高了一截。爷爷笑着说:“那是你睡着的时候,它们悄悄长高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米在夜色里拔节,荷花在池塘中开放,岸边垂柳轻轻荡着水面,枝头蝉鸣一阵阵高扬,池里蛙声此起彼伏,它们一唱一和间,把盛夏的热烈唱到最高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酷热的暑气,让祖先们想出了许多消暑的讲究。为了度过酷暑,民间有“送大暑船”的习俗。人们将满载贡品与纸扎的木船顺水送出,祈求祛灾消难、风调雨顺、清凉消暑。饮食方面,各地也自有讲究:江南人以仙草制凉粉,清热解暑;北方人偏爱凉拌小菜,黄瓜、豆角、凉粉,清爽开胃。</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儿时记忆里,最清凉的画面,总与水缸有关。窗外的热浪和周遭的喧嚣让人心里发慌,父亲却变戏法似的,从刚挑回的井水缸里捞出一个“拔”过的西瓜。瓜皮上凝满细细的水珠,像挂在上面的星星,恋恋不舍滑落到桌上,消失了。我们兄妹仨围在桌边,眼巴巴等着母亲拿刀落下的那一声“咔嚓”。红瓤裂开,凉气扑面,中间最大、最甜的一块总是落在妹妹的手里。一口咬下,满口凉爽清甜,连窗外聒噪的蝉鸣,都仿佛瞬间远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聒噪了一天的蝉鸣渐渐倦怠,晚上终于安静了几分,只剩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人间的热闹才刚刚开场,这里摇扇乘凉,那里啤酒烧烤。民间有《大暑习俗歌》,道尽寻常人家的度夏智慧:“大暑来临热难挡,蒲扇轻摇送清凉。酸梅汤汁解暑意,冬瓜煲汤润心肠。绿豆煮粥祛暑气,荷叶包饭溢清香。树下乘凉听故事,摇椅轻晃梦也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色中,楼下的老王头光着膀子坐在马扎上,手里的蒲扇摇得慢悠悠,扇面早已磨出细密裂纹。他眯着眼看孙子在路灯下追着飞虫跑,孩子捧着捉到的小虫兴冲冲跑来,老人笑着,一边给孙子打开水壶,一边说:“天气热,少跑,多喝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远处,跳广场舞的人们渐渐散场。孩子丢下水壶,举着飞虫朝妈妈跑去。老王头也拎起马扎,拿着孙子丢来的水壶,踱到老伙计们中间拉呱去了。不多时,便有了国际、国内大事的议论声。这祖孙两人的身影,竟和我小时候和爷爷在一起追萤火虫奔跑时有些相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暑已至,热情正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吃过无数冰镇西瓜,却再也没有一口能比得上童年井水缸里拔过的那一块。可能因为那时父亲从缸里捧出的不只是一个西瓜,而是一个父亲在酷暑里能变出的、全部的清凉魔法。如今魔法再也变不成了,变戏法的人走了;切西瓜的“咔嚓”声也随着母亲的离世而远去。大暑年年如期而至,汗水年年依旧流淌,只是那个守在缸边盼西瓜的小孩,早已成为一位在空调房里静静写下大暑的退休老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空调的冷风吹淡了久远的回忆,我起身关了它。合上电脑,推开窗。风热乎乎地,夹带着一丝泥土的气息吹进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样的夏天,不一样的温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朝窗外看了看,是童年的方向。</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