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黄浦区乔家路,是一条藏在老城厢深处、貌不惊人的马路。放在清末与民国,这里却是沪上公认的风雅贵地。道路两侧散落着成片珍贵古迹:徐光启故居、乔一琦乔家祠堂、郁泰峰郁家大院,还有曾与豫园齐名的海上名园梓园。庙宇善堂、百年商号错落交织,旧时名门的风雅气韵沉淀在一砖一瓦间,滋养出独属于上海本土的海派文脉。而民国初期爱因斯坦到访梓园的往事,更让这条老街拥有了一段独一份的城市荣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恰逢纪念爱因斯坦造访上海百年,旧区改造的序幕也即将拉开,我又一次踏足乔家路113号梓园旧址,试图在残存的楼宇间,捡拾这座名园散落百年的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梓园昔日风光无限,整座园林由四栋风格迥异的建筑与庭院组成。沿街两层西式骑楼门楼是第一眼的震撼,灰褐色墙面历经风雨,依旧沉敛大气。三扇弧形穹顶窗搭配罗马柱浮雕,纹样精致细腻;门楣之上,吴昌硕手书“梓园”二字笔墨苍劲,晨光落于其上,风骨尽显。二楼朱红木窗半掩,像一位沉默老者,静静诉说远去的旧事。门楼西侧尚存旧时长廊的轮廓,行至牌楼之下,一株夹竹桃独自伫立,盛夏白花簇簇,像是年年守在这里,等候前来寻访旧迹的游人。廊道顶部雕花纹路清晰可辨,细微处皆是旧时匠心。</span></p> 穿过狭长过道,中西合璧的塔式洋楼映入眼帘。高耸屋顶搭配繁复雕花,华丽却不显张扬。屋顶铺设日式菱形瓦,将东方雅致与欧式古典相融,设计十分少见。落地长窗古韵悠长,木质百叶窗、大理石雕花阳台层层叠叠,层层油漆覆盖之下,掩不住当年满园荣华。 <p class="ql-block"> 洋楼后方,一座保存完整的两层佛阁格外珍贵,中西融合的建筑形制在上海老城厢极为罕见。阁内横梁浮雕繁复精美,让人驻足惊叹。佛阁之后,是五开间明代中式书斋,大坡度屋顶、高挑廊柱、雕花落地门窗古朴雅致。这里曾是王一亭的客厅、画室,彼时沪上书画大家往来不绝,吴昌硕、张大千、徐悲鸿、刘海粟,都曾在此挥毫论道,满室墨香流淌数十年。</p> <p class="ql-block"> 追溯梓园根源,清康熙二十一年,进士周金然始建此园,定名宜园。园内假山荷花、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乐山堂、寒香阁、琴台等景致错落,草木繁茂,尽显清代江南园林之美。乾隆年间园子归入乔一琦后人,大量石刻法帖藏于园中,更添文气;咸丰年间转至郁氏手中,更名借园。后人在乔家祠堂地下发掘大批书画石刻,郁家后人不惜重金悉数收藏,为园林沉淀下厚重文脉。直至清末民初,海派名士王一亭购入此园,因院内一株三百年古梓树,更名梓园,请挚友吴昌硕题写园名,流传至今。</p> <p class="ql-block"> 王一亭是近代上海绕不开的人物。生于周浦,祖籍吴兴,集书画家、实业家、慈善家、革命志士于一身。早年加入同盟会,上海光复危急关头,他遣子担任敢死队长营救陈其美;二次革命倾囊出资九十万大洋资助义军,失败后遭袁世凯通缉。和平时期,他创办银行、执掌商会,成为沪上实业中坚。书画上师从任伯年,与吴昌硕相交莫逆,是海派画坛领军者,留下诸多书画诗集。他生性至孝,因母亲不喜闹市喧嚣,倾尽积蓄买下这座园林,只为给母亲一处清净养老之地,又增建小楼与佛阁,完整保留园林原有中式格局。</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梓园最辉煌的一日,定格在1922年11月13日。爱因斯坦夫妇受邀到访,在于右任和社会名流的陪同下,他们一起细细品鉴园内金石书画。王一亭现场作画。爱因斯坦由衷赞叹中国书画之美,称王一亭的书画很震感,很有魅力。这是一次中西二种文化跨领域的对话,也是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中国文化的交流。矇眬夜色里梓园分外迷人,爱因斯坦留恋忘返。在爱因斯坦的建议下,来访的中国各位社会名流大师同国际闻名的大科学家一起在佛香阁合影留念,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珍贵印记。</span></p> <p class="ql-block"> 1936年王一亭七十大寿,蔡元培、梅兰芳、刘海粟、杜月笙等各界名流齐聚园内,梅兰芳到访时,王一亭当场挥毫赠予梅花画作,一时传为沪上佳话。.</p> <p class="ql-block"> 心怀慈悲的王一亭一生力行善事,受母亲影响潜心礼佛,将产业所得大半投入赈灾救济。创办南市孤儿院收留数百孤儿,开设残病院、妇孺救济会;关东大地震时,他率先募集物资驰援日本,铸造铜钟赠予东京,被世人尊为“王菩萨”。九一八事变,他筹资支援东北义勇军;八一三事变后,全力安置流离难民。日寇占领上海后,他不肯屈膝合作,也不愿园内悬挂太阳旗,年迈之下携家人远赴香港避难。</p> <p class="ql-block"> 人一走,梓园便坠入劫难。日军入园劫掠,古玩书画洗劫一空,昔日亭台楼阁惨遭焚毁,只剩门楼、塔式洋楼、佛香阁孤零零伫立,那株夹竹桃独自守望荒园。1938年王一亭抱病返沪,居于满目疮痍的梓园,当年年末溘然长逝,国民政府予以公葬褒扬,蒋介石亲笔题写“清标亮节”挽联,一代名士的风骨,永远埋在了这片他倾尽一生守护的园子。</p> <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第三次走进梓园,断墙斑驳,青苔爬满石阶,庭院间杂草肆意生长。望着残破的楼宇,心底总会涌上难以疏解的压抑,不由得想起圆明园残垣、莫高窟沉寂石壁。一座园子的兴衰,是一座城市文明的缩影,也让我真切读懂我们这代人肩头的责任。旧区改造不是推倒过往,而是守护文脉。先人留下的古迹、风骨、文脉,是城市不可丢失的灵魂。经济发展之外,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刻不容缓的使命。</p> <p class="ql-block"> 夕阳慢慢覆上梓园老旧的门楼,我转身离去。心底默默期盼,这座承载文人风骨、民族气节和百年前两位大师相逢故事的名园,能在修缮之中重焕生机,让梓树余韵、那场跨越山海的文明对话,长久留存于乔家路的烟火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