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洲 曲

原风（ahw）

　　按:本文是对《西洲曲》的散文化演绎。《西洲曲》是南朝乐府民歌中最长的抒情诗，诗歌描写女子对情郎的苦苦思恋，塑造了一个美丽轻灵、纯洁多情的少女形象。诗篇顶真蝉联，技法绝妙，细腻婉约，声情摇曳，千百年来备受人们喜爱，被视为南朝乐府民歌的代表作。

然而，由于诗歌所表达的季节、人称、地点等闪烁不确，使整首诗的诗意难以得到贯通全篇的畅达解释，学界对这一千古名篇的“猜想”至今也未形成共识。

本文试图从另一角度，对这一名篇进行散文化解构，理顺诗篇的季节、人称及地点之谜，使之符合逻辑，自然顺意，再现一段令人心旌摇荡，婉转优美的情爱相思……

《西洲曲》（原诗）

【南北朝】无名氏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西洲曲

（散文演绎）

心上人啊，我的梅，自打我来到江北，已与你别却有年，这销骨蚀魂的思念，何日何时才是尽头！

此刻，夜深人静，皓月临窗，清辉如梦，羁旅孤凉。我又一次忆起了那枝梅花，它纯洁而夭冶，在我的眼前幻化出你袅袅婷婷的身影。我仿佛看见，你冒着春寒来到西洲梅园，心有所思地在梅林间悒悒缓行，一袭杏子红单衫裙纱，在料峭春寒中随风摆拂，两鬓青丝若鸦雏般乌黑透亮，粉白的脸儿像枝头绽开的梅花惹人爱怜。你时而面带愁容，时而浅笑含羞。我知道，梅，你定是在思念着你的郎君！只见你纤指如玉，轻轻折下一枝最美的梅。你把这枝梅放在鼻尖深嗅，又把它轻拢胸前凝思，仿佛要把你多情的心整个融入这俏丽的梅花！

梅啊，你可知道，你寄来的这枝梅，是如何抚慰着我这颗因念你而伤痛的心！日月经年，我把这枝饱蕴着你缱绻深情的梅花置于我的案头，看见她，就是你浅笑盈盈站在我的眼前。梅，我人在江北，可你在的西洲却时时在我的心头，就像我的魂日日因你而留连西洲……

　　在那江南水乡，从我家划着船儿前行，很快就是西洲了。水面上拱桥若虹，游船如梭，桥头水岸，绿荫之畔就是你的家。仲夏时节，天色将暮，伯劳鸟收起它宛转的歌声飞走了，晚凉的风吹动葱绿的乌桕树。乌柏枝叶婆娑，随风而舞，那绿叶间奏起的旋律仿佛是一首思念的情歌。

随着乌桕微风中的漫舞轻吟，树下，青砖黛瓦间的院门“吱呀”一声微微开启，你头戴翠钿，面色含春，一双眸子盈若秋水，热切地向外凝望。

　　梅，你就这样日复一日盼郎归啊，无奈我身处江北不能回。一次次门外眺望，一场场无尽惆怅，这打开的院门，却迎不来你日思夜想的情郎，你该如何排遣这百结愁肠？秋天的风也已吹向了我们曾经嬉戏的南塘吧？我仿佛看见，你手提花篮出门，来到秋色宜人的南塘采摘红莲。南塘的莲花亭亭玉立，高过了人头。你伸手采一枝莲蓬，低下头来轻轻抚弄莲子，莹嫩的莲子如水般清冽透亮，你沉浸其中，若有所思。梅，我的爱，你是不是又想起了你的郎君？也许你在想:我的郎君，我爱你，正是因为你有如水般清亮的品格啊！你把莲子置入袖中，拢在怀里，那莲子的心像你的心一样红到了底里。

　　我的梅，你哪里是在采莲啊，这朵朵盛开的莲花分明是你抑制不住的思念。可是，你苦苦思恋的郎君还不能回到你的身边，你仰起头，望向空中北来的鸿雁:天上的鸿雁啊，你从江北飞临西洲，可带来了他的消息？秋天到了，南归的鸿雁在西洲漫空飞翔，我的郎君，你也该归来了吧？

你脚步轻移，拾级而上，登临高高的楼阁，依栏北望。我知道，你是想凭高远眺，渴望能一眼望到江北。只是，远处江天茫茫，哪里能望见我的影子！然而，日头西没，你依然伫立于栏杆头，痴痴地望向远方。楼阁的栏杆曲曲折折，你低垂的双手如玉般明润可人。楼阁的帘栊已然卷起，天空显得更加高旷。辽远处海水摇荡，波浪起伏，海天一色，一派空明澄碧。这空碧的海水如梦般悠悠摇荡，不正是你心中无尽的思愁吗！

　　梅啊，我的爱，正如你对我无尽的相思，我也同样因对你的怀恋而陷入无尽的忧伤。你妙曼的身姿，你绝世的容颜无时不在我的梦中；我的心，我的魂每一刻都萦绕在你的身边。就像此刻的我，辗转反侧间，满脑子里都是你。我在心里默默祷告:南去的风啊，如果知道我这绵绵无尽的相思苦，就把我的梦吹送到西洲去吧，让我们相会在梦中，再也不要分离……

谜团与释意:

一、诗中谜团

关于时间。多数认为写的是女子四季相思。全诗虽涉多个季节，但季节元素穿插在人物的连贯行为中，肯定不是分别写四季。若按第一人称去理解就更说不通；

关于地点。争议主要是“西洲”在何处？有学者认为在江北，即男子所在地方。依据是从女子第一人称出发，结句女子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然而，无论从现实还是从诗意观，此说谬矣。还有人考证“西洲”在南昌附近。只是，就诗论意足矣，非要在现实世界找出一个“西洲”，亦大可不必。

关于人称。教材与权威学者采用女子第一人称说，但中间诗意无法贯通。所以有人在女子第一人称的前提下，认为中间穿插了第三视角。拧巴。

二、本文释意

在江南水乡，有一对两家相距不远的青年男女倾心相恋了。女子住在一个叫作西洲的地方，男子常划着船儿找女子约会，他们在梅林间依偎，一起去南塘采莲，爱情令他们陶醉。后来，男子因故羁旅江北，两人天各一方，彼此陷入苦苦思念。诗歌从身在江北的男子秋夜苦思写起。他的恋人也许叫“梅”，所以，他才会“忆梅”，而她才会“折梅寄江北”，她之寄梅，分明是在暗示他:郎君，你可不能忘了你的梅啊！（否则，她为什么不寄“莲”呢？）

男子从忆起女子寄梅开始，陷入对女子深深怀恋。他回忆和女子在一起的情形，想像女子也处在对自己的无尽思念中。于是，美丽少女的一系列盼郎、忆郎、望郎行为如蒙太奇一般，都进入到了男子深陷的想像中，成为诗歌的主体内容。这是一个人陷入对另一个人的苦苦思念时，都会产生的正常现象:回忆在一起的往事，想像她（他）的容颜，想像她（他）在哪里？在干什么等等。只有自己陷入苦苦相思，想像对方也陷入无尽思愁，才会自然产生“君愁我亦愁”的情感表达。如果按第一人称说，这句话是女子口吻，反观全诗，无一字涉及男子之“愁”，怎么会冒出一句“君愁我亦愁”呢？

结尾是女子“弄莲子”、“望飞鸿”、“上青楼”的场景（青楼者，高楼也，非现代所指之妓院），无疑是男子的想像进入仲秋或稍后，也正是男子陷入苦苦思念的时刻，所谓秋易怀人，秋思难巳。此季北风南吹，故诗中“南风”乃南去之风，恰合“吹梦到西洲”之意。

如此，则全诗时间、地点、人称合理合情，诗意一气贯通，名篇名不虚传也。

（图片来自网络或AI。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