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遐想】那条横贯童年的银河

那秋

那秋,20828151,图片/网络 <p class="ql-block">幼年时,夏夜总是很长。母亲抱着我坐在院里的竹椅上,蒲扇一摇一摇,扇出细碎的风。她指着天顶那轮白玉盘,说里头有棵桂花树,树下有只玉兔,举着玉杵没日没夜地捣药。“吃了那个药,”母亲的声音软软的,“就永远不会老。”我仰着脸望那片银白里的暗影,信了。信得那样笃定,仿佛只要我够乖,那药早晚会从月亮上落下来,落进我小小的手心。</p> <p class="ql-block">再大些,村里的大人们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这话像种子落进土里,在我心里生了根。每个晴夜我都仰着头,在密密麻麻的星海里找属于自己的那一颗——挑最亮的,挑最稳的,挑那颗看上去永远不会掉下来的。可流星偏不遂人愿,拖着尾巴划过天际,大人们便叹气:“又一个人走了。”我便跟着惶惶不安,生怕哪一天自己那颗星也滑下去。日食月食更是了不得,“天狗吞食”了!全村人都敲着脸盆铁锅,喊着赶天狗。雷雨交加的夜里,我蜷在被窝里,听老人们说那是老天爷发怒,电死人是“报应”。我捂紧耳朵,不敢听,又忍不住听,心里又怕又好奇:老天爷到底长什么样?</p> <p class="ql-block">入学后,《西游记》连环画成了我的命。孙悟空牧马天河、大闹天宫,一筋斗十万八千里,我翻烂了书页,梦里都是腾云驾雾。夏夜和小伙伴并排躺在稻草垛上,稻秆扎着脖颈也不觉得痒,只仰着头找银河——那一道淡淡的银带子横贯头顶,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碗米汤。我们争着指认牛郎织女,隔着河亮亮的两颗星,替他们着急,替他们恨王母娘娘。“要是孙大圣在,早一棒子把那河打没了!”我说得慷慨激昂,旁边的小伙伴纷纷点头。那些夜晚,星星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揣进口袋里。</p> <p class="ql-block">少年时进了中学,地理课讲了天体运行,物理课说了万有引力,才知道嫦娥不过是传说,天狗不过是月影,风雨雷电不过是冷暖气流在打架。幻想像晨雾一样散了,可雾散后的世界并不空——它更阔了。第一次看见飞机拖着白线划过蓝天,我追着那条白线跑了很远,心里涌起一个滚烫的念头:当飞行员,飞到星星们中间去。那时候我觉得,人虽然上不了月亮,但可以飞在云彩之上,离天近一点,再近一点,也算是把童年的梦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如今我已不再数星星,城市的灯火把夜空洗得发白,银河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可每当新闻里传来空间站对接、探月工程的消息,心里那根弦还是会轻轻一震——“嫦娥奔月”成了现实,“可上九天揽月”不再是诗句里的豪言。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回望,我忽然明白:童年那些仰望,从来不只是仰望。母亲指着月亮说的那句“不会老”,大人们敲盆赶天狗的慌张,稻草垛上争指牛郎织女的急切,还有追着飞机奔跑的少年——它们都还在,像星星一样沉在记忆的深空里,不坠,不灭,夜夜闪着微光。那条横贯童年的银河,从来没有断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