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去不是病（小说）第九章 戒药

里许

里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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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去不是病（小说）

第九章 戒药

周六早上六点赵明德就醒了。他看了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灰蓝灰蓝的，是个不下雨的好天。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伸进拖鞋的时候膝盖只酸了那么一小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去卫生间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然后出门去了菜市场。

圆脸女人果然给他留了最好的肋排，整整齐齐码在案板最前面，肥瘦比例匀称，带脆骨的那几根尤其好看。她看见赵明德来了，隔着半个摊位就喊："叔，给你留着呢！你看看这个色，这个纹路。"

赵明德凑近了看，排骨断面上的肉质鲜润，淡粉色的肌理细细密密的，手指按下去回弹得很快。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排骨过秤装袋的时候又问了一句："有番茄吗？新鲜一点的。"

"隔壁王婶儿家的，今早刚摘的。"

赵明德又买了四个番茄、一把小葱、一块姜。路过凉菜摊的时候他想起来老陈说要带凉菜，但他还是自己买了一盘拌好的素什锦，备着万一老陈忘了或者路上洒了。

回到家他把排骨泡进水里，然后开始准备其他菜。他把番茄洗了切了，小葱切成葱花分别装在小碗里，姜切片。灶台上的便利贴还在，他看了一眼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醋两勺半，糖一勺半，酱油一勺"——又加了一条备注："冰糖先炒，小火，别走神。"

他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心里很稳。他把每一样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调料瓶按顺序排成一排，葱姜蒜各占一个小碟子，青菜洗好了沥在竹筐里。厨房的窗开着，初夏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月季花的香气。

十点半的时候他开始做排骨。这次是第四次了，每一步他都心里有数。冷水下锅焯，撇浮沫，捞出来沥干。锅里放油，下冰糖，小火慢炒。他盯着锅里的糖从碎块变成透明的液体，从透明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琥珀色——到那个瞬间他不再等了，把排骨倒进去，迅速翻炒，糖色均匀地裹上每一根排骨。

然后放醋、放酱油、放葱姜，翻炒出香味，加热水没过排骨，转中小火盖上锅盖。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下面传出来，混着酸甜的香气，一点一点地把整间厨房填满了。

他靠在灶台边上等着，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汤汁的量，翻一翻排骨让它受热均匀。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了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炖了四十分钟之后他开始大火收汁。汤汁在锅底翻滚，从稀变稠，从浅棕色变成亮晶晶的深琥珀色，一层一层地裹在排骨表面。他端着锅柄轻轻晃动，让每一根排骨都蘸到酱汁。

出锅的时候他拿了一个白瓷大盘子，把排骨一根一根码进去，又撒了一层白芝麻和葱花。盘子端到餐桌上的时候，酱汁还在微微流动，热气裹着酸甜的香气往上蒸腾，在初午的光线里显得油亮亮的。

门铃响了。赵明德去开门，门外站着老周、老陈和吴胖子，三个人挤在门口，手里都提着东西。老周拎了一瓶白酒和一袋橘子，老陈端着一个保鲜盒，盖子掀开一条缝，赵明德闻到了拍黄瓜和蒜泥的香味。吴胖子两手空空，但胖乎乎的脸上挂着一个从进门就咧到耳根的笑容。

"老赵，"吴胖子进门第一句就嚷嚷，"你做得咋样了？我在楼下就闻见味儿了。"

"出锅了，自己看。"

吴胖子第一个冲进厨房，站在餐桌前面低头看着那盘排骨，咽了一下口水。"老赵，你什么时候偷偷练了这一手？"

"偷偷练了四次。"

老周和老陈也跟进来，三个人围在那盘排骨前面，谁也不动手，就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盘子上，把酱汁照得发亮，白芝麻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珍珠。

赵明德从厨房端出素什锦和番茄蛋汤，又摆好了四副碗筷。碗是妻子留下来的青花瓷碗，四个，正好够用。筷子是一双一双配好的，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小碟蘸料——他特意调的，加了蒜末和一点点辣椒油。

"开饭。"他说。

四个人坐下来。老周倒了酒，给每个人杯子里都斟了一点。白酒的香气跟排骨的酸甜混在一起，在餐桌上方绕了一圈又一圈。吴胖子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嚼了嚼，然后闭了一下眼。

"老赵，"他咽下去之后说，"你这手艺，可以开馆子了。"

赵明德也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尝了尝。味道对了。酸甜的比例刚好，冰糖的焦香衬着醋的微酸，肉炖得软烂但不散，咬下去的时候一层一层地断开又合拢。他嚼着嚼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老陈吃得慢，一块排骨啃了好几分钟，但他是真的在品——推了推眼镜，把骨头翻了个面，把边角上那点肉丝也撕下来吃了。"老赵，"他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比我老伴儿做的好吃。"

"别让你老伴儿听见。"

"听见了我也这么说。"

四个人边吃边聊。老周喝了两杯酒之后脸红了，开始讲他当年在印刷厂管车间的往事，讲他怎么把一个快倒闭的车间救活。吴胖子一边听一边吃排骨，吃了四块之后又开始夹第五块，赵明德看着他说"胖子你少吃点油腻的"，吴胖子把筷子缩回来了，说"行我控制，再吃一块就不吃了"，然后真的只吃了一块就搁了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吴胖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接起来，听了几秒钟之后说了句"我待会儿回你"就挂了。他挂掉的时候表情变了，刚才咧到耳根的笑收回去了一半，嘴角耷拉下来了一点。

赵明德看见了，没当场问。直到吃完饭大家帮忙收拾桌子的时候，他凑到吴胖子旁边，低声说："咋了？谁打的？"

吴胖子把碗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水声哗哗的。"我老伴儿。她说……她说她又看见我半夜起来找药了。"

赵明德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你吃了？"

"没吃。"吴胖子的声音低下去，跟刚才判若两人。"我半夜醒了，爬起来走到茶几旁边，那个药盒子就放在那儿。我拿起来看了半天，盖子都拧开了，后来我又盖回去了。没吃。"

"那不是挺好的？"

"可是老赵，"吴胖子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截，"我站那儿站了快二十分钟。盖子拧开又拧回去，拧回去又拧开。我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我觉得比没睡还累。"

赵明德把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胖子，你没吃就是赢了。中间那个过程不重要，结果是你没吃。"

"我要是哪天绷不住了呢？"

"那就吃一片。我说了慢慢来，今天比昨天少半片，明天比今天少半片。你昨晚拧开盖子又拧回去了，这不就已经少了半片吗？"

吴胖子沉默了一会儿，拿湿漉漉的手背蹭了一下额头。"老赵，我怕我戒不掉。"

"你当年戒过烟没？"

"戒过。"

"怎么戒的？"

吴胖子想了想："一根一根地减，从一天一包减到半包，减到五根，减到一根，后来一根都不抽了。"

"那你怎么忘了怎么戒烟的？"

吴胖子看着他，忽然吸了一下鼻子。他没哭，就是那种猛地一吸气的动静。"老赵你行。你真是教数学的，什么都能给你算成一步一步的。"

"废话。不然我教四十年教什么。"

两个人站在水池前面，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着水。赵明德伸手把龙头又拧了一圈，滴答声停了。老周和老陈在客厅里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重播声从那边飘过来，夹杂着两个人争"这个新闻昨天就播过了"的声音。

"胖子，"赵明德说，"你要是今天晚上又睡不着，给我打电话。几点都行。"

"半夜三点也打？"

"半夜三点也打。"

吴胖子点了点头，把那只被水冲凉了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行。我记住了。"

下午四个人又去公园走了两圈，然后各自散了。赵明德回家把中午剩下的排骨装了两个保鲜盒，一个留着明天自己吃，另一个他想了想，给吴胖子发了条微信："剩的排骨你带回去吧，晚上饿了热一下吃，别吃安眠药。"吴胖子回了一个大拇指。

赵明德把那个保鲜盒装进一个塑料袋，挂在吴胖子家楼下的门把手上，又发了条消息告诉他下楼取。然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荡，里面白底蓝花的保鲜盒若隐若现。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九点半，吴胖子真的打电话来了。

赵明德已经泡完脚躺在床上看书了，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胖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吴胖子的声音传过来，有点闷，像从被子里面传出来的。"老赵……我躺着了。关了灯了。但是脑子醒得很。"

"你今天累不累？"

"走了一万多步。"

"白天打盹了吗？"

"没有。按你说的，没睡。"

"那就够了。你现在别想'我要睡着'，你就想着'我要躺平休息'。"

"不一样吗？"

"不一样。睡着是结果，休息是过程。你现在就休息，闭着眼，呼吸放慢。睡着了就睡着了，睡不着就躺着休息，天塌不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赵明德听见吴胖子的呼吸声，有一下没一下的，粗粗的。"老赵，你之前说的话……再跟我说一遍。"

"哪句？"

"就是那句——你说我是正常的。"

赵明德靠进枕头里，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路灯的光今晚淡了一些，像被云层滤过了似的。"你是正常的，胖子。晚上醒来，正常。睡不着，正常。心里怕，也正常。但你正在做对的事情——你在跟它相处，不是在跟它打仗。"

吴胖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老赵，我想把药盒子扔了。"

"行。明天早上扔。"

"我现在就想扔。"

赵明德想了想："那你起来，把药盒子拿上，下楼，扔进楼下那个垃圾桶。然后空着手回去躺下。能做到吗？"

"能。"

"那你去。我电话不挂，等你回来。"

赵明德听见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掀被子的动静、拖鞋蹭地面的声响、门开合的吱呀声、楼梯间里回响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段更远的窸窣，有什么东西被丢进金属桶里的哐当一响。脚步声又回来了，门关上了，拖鞋蹭回了床边。

"扔了。"吴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好。现在躺回去。闭眼。"

"躺回去了。"

"呼吸。"

赵明德听见电话那头吴胖子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平缓，从粗变细。他自己也把呼吸放慢了，对着话筒一下一下地，像在跟对面的人划同一只船，节奏匀了，桨入水的力度稳了。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电话那头吴胖子的呼吸变成了均匀的、带一点轻微鼾声的节奏。赵明德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听了几秒钟，确认他睡着了。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胖子，晚安。"按了挂断。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帘那道缝里的光今晚是淡黄色的，很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他侧着头看了那道光一会儿，想起胖子说"我站那儿站了二十分钟，盖子拧开又拧回去"——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铺开：深夜里一个胖胖的影子弓着腰站在茶几前面，手指头捏着一个小小的药盒盖子，拧开，拧回去，拧开，拧回去。他不知道那二十分钟吴胖子脑子里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二十分钟是人跟自己的欲望掰手腕，赢了。

他闭上眼之前想，明天早上起来得再给胖子发条消息，问问他半夜醒没醒。如果醒了就告诉他"醒了也没关系，你药已经扔了，醒了就翻个身继续睡"。

他想着这些，眼皮一点一点沉下去。窗外的风又起了，吹着树叶沙沙地响，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着一首很长的诗，每一句都拖得长长的，尾音落进夜色里就化了。

赵明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在那首看不见的诗里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天光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有一条新消息，吴胖子发的，发送时间四点半。

"老赵，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了。没吃药。我做到了。"

赵明德看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他坐起来，脚探进拖鞋，膝盖轻轻响了一声，但今天他甚至没去在意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楼下那棵梧桐树一夜之间好像又绿了一层，叶子油亮亮的，在朝光里反着细碎的金色。

他想起昨天李敏说的那句"你在跟你的身体好好相处"，他想，也许不只是跟自己的身体，还有跟那些跟他一起老去的人。

每一个人都在学。包括他自己。

他转身走向厨房，打开电饭煲放米放水，按下煮粥键。红色的灯亮起来，滋滋的电流声在清晨的安静里听起来像一句很小声的承诺。他看着那盏红灯，然后把冰箱打开，看了看昨晚剩下的那盘排骨——保鲜盒里还剩了五六块，酱汁凝成了果冻状，亮晶晶的琥珀色。

他关上冰箱门，靠着厨房台面等粥煮好。窗台上落了一只灰鸽子，歪着脑袋看着屋里，咕咕叫了两声。

赵明德冲它笑了一下。鸽子扑棱翅膀飞走了，在晨光里划了一道弧线，消失在梧桐树冠的浓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