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寺》（一）——一念起，千山万水

绽放

杭州的寺，

都是水做的鲜肉。

那年花落满台阶，

她踏步而来，

穿藕荷色的褙子，

像一朵移动的春天。

在飞来峰的石窟前，

她仰头看一尊低眉的菩萨。

光把她的影子，

投在我心上。

她说，菩萨听了那么多愿，会不会累？

我没答，

只把那一刻，

藏进肋心之间。

我们在佛前并立，

蒲团挨着蒲团。

她的小指勾住我的手，

心有一层薄汗，

温热如刚出笼的小笼包。

我闭上眼，

什么愿都没许。

贪念太重，

我怕一开口，

佛就将她收回去了。

其实底牌早摊开了。

她是富商之女，

我是本地学生。

我们隔着的，

何止钱塘江，

是整座杭州城的规矩。

市井里有人嚼：

“高台隐鼠辈，民间卧麒麟；

太堂之上登猪狗，民间才子在街头”。

我笑，

笑里含着急。

我们还是偷爱了。

宝石山的黄昏，

她剥橘子喂我，

手沾着苦涩的清香。

断桥残雪，

共撑挡雪伞，

她呵出的雾气，

遮过我眼霜，

疼得像前世的印记。

灵隐后山，

青石在岩壁上画两个小人，

连一条曲线，

她说是同心。

那时不知，

同心原是结，

结迟早打劫。

劫来得比冬季快。

她父亲极力反对。

最后一次见，

还是在灵隐。

冬雪如筛，

整个杭州泡成冷掉的藕粉。

她穿那件藕荷色的褙子，

撑褪青的伞，

站在天王殿前。

佛号涌出来，

一声，

一声，

像念往生。

她说，忘了我吧。

雪水顺伞檐流成珠帘，

她的脸成了隔世的画。

佛说三心不可得，

可我偏偏三心皆是她。

我停追。

有些路，

一个人走是修行，

两个人走是辜负。

她给我一枚银杏叶，

转身走进雪里。

那背影融进山色，

像一滴墨落进宣纸。

从此杭州所有的雪，

都成了那一场。

此后几年，

我仍去灵隐。

不拜佛，

只坐她站过的台阶。

香客如潮，

来了又去，

像一圈圈轮回。

一次，扫地老僧见我掌心枯褐的杏叶，

说，施主，你心里的那人，

比殿里泥胎还沉。

我愣住，

笑了。

佛要我放下，

可我偏不放。

舍与不舍，

只在一念。

念起，

她是万水千山。

念灭，

她是沧海桑田。

如今我偶尔去寺里，

替她看那尊菩萨低没低眉。

银杏叶夹在抄经册里，

每次翻开，

都像翻一段前世。

佛说缘起性空，

可空掉的，

到底是她，

还是那年敢在佛前贪心许"住"的我？

杭州的寺依旧沉默。

只是每一声钟响，

都在超度那个黄昏——

超度一枚同心结，

超度一个信过永远的少年。

那片叶子枯了，

却还留着，

哪天她留的，

橘子皮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