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迅呼玛来信 ⑦

黄大信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2年2月23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妈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昨天我刚给你们写了封信,今天我又想起几句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中央4号文件讲到上海文汇报三月十八日的文章,究竟是篇什么文章,最好能寄来给我看看。另外,关于林彪反党集团,我有一些问题想不通,比如林贼,毛主席对他是否早有察觉?我想应该是的,因为他的“光荣历史”既然是吹捧、伪造的,那么主席心中一定有数的。那么为什么还要在文化大革命中把林贼竖起来?特别是在新党章上定他为接班人?现在这样一来,影响很大。另外,林贼到底过去是不是个好人?是后来逐渐变成坏人的,还是本来就怀着野心混入革命队伍的?他那些死党是后来凑在一起的,还是原来就勾结在一起的?还有叶群这个人也是本来就坏的吗?……这些问题,我早就想不通了,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清清楚楚从根本上回答出个所以然来。当然,钻在这里面是没有用的,不过,我想知道个明白,特别想知道实际的情况,而不是从理论上、抽象地解释。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给我讲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另外,据说现在出版了一些新小说,我也知道有什么《沸腾的群山》等,最好托人捎几本小说来看看。我在这儿已两年,基本上没看到过什么小说书。有时想看看,换换脑子,可是没有。看来看去都是理论书籍(我没带小说书来),空闲的时候,睡觉前躺在床上时,是很想看看的,好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昨天在信上说老毛子军用车辆频繁,结果昨晚我前指就召开了紧急战备会议,并传达到各连,原来老毛子昨天新增了军队,并调往卡夏岛上两车官兵。这是近年来第一次。前指要求各连加强岗哨,夜间站岗要上实弹,睡觉要随时进入战壕。昨天是用直升飞机数架运来新兵的,再用车运到岛上。我们的几个观察哨都看得一清二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现在我睡熟时,如果突然发生情况,我们七分钟就能穿好所有衣服鞋帽(我们穿鞋子就麻烦了,因为还得塞进毡垫毡袜,系鞋带),并背上武装,列队集合,这还不算最快。老毛子从江上过来要不了五分钟,因此我们还得不断从实战要求来锻炼作风。战备这么紧,我们每天还照样生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目前我们在三合干活就是拉柈子、打柈子、刨马粪、大粪、拣土豆(土豆窖里土豆有烂的、和长芽子的拣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弟弟最近怎样?我一直没空给他去信,他要我讲讲共青团方面的知识,我也一直没写。他在争取入团,我很高兴。弟弟上进心还是很强的。我准备这几天就给他写信。实在没空,我一个人要给许多人写信,你们只要写给我一个人。我还要给不少同学写信,已经不知欠下多少回信了。我甚至还在与晓勤[编者注:小学同学]通信呢,但写信时间太少了。有些同学我已断绝联系了。妹妹的情况呢?她什么时候分配?身体好吗?性格开朗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给北京写信,地址新的我不知道,只知道琉璃寺胡同,后改赞军街了是吧?到底怎么写,你们来信告诉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苏州到现在还没回信,也不知二十元钱收到没有?地址我写苏州市建新巷23号对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3月7日是我十九岁生日,我很快就要二十岁了,简直不敢想像,这是我在边疆过第二个生日。时间真快呀,其实也无所谓什么过生日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祝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72.2.23晚</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2年10月27日)</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妈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你们好!最近寄来和带来的棉鞋、布鞋、裤子以及书籍材料信等都收到了。今天又收到妈妈从南通市的来信,本来成同学回来时,我就想写信的,后来我想再等几天可能还会收到书啊信的,果然如此。昨天收到《鲁迅小说选》等书,今天收到妈妈来信,因此再拖不行了,我下决心今晚要完成此信。妈妈在信上说十月底回上海,估计妈妈能在上海看到此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妹妹不知走了吗?分配在崇明农场,说实在,我很不喜欢,和你们一样,我最最希望妹妹能继续升学,而且我本来以为是比较有把握的,谁知落了空。既然这样那也就服从分配,妹妹能正确对待,我也很高兴。不过,我们的知识太浅了,读书读得太少,每当想到这一点,我就想不通了,因为我想我们的文化知识这么少,以后我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吗?一辈子就懂得这么点东西吗?有什么用?等于是个小学生,刚扫了文盲。又不是一个两个,全国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知识青年,难道我们就应该这么无知吗?别说妹想上学,我也是非常非常想再踏进学校的大门的!说真的,现在如果让我进工厂当个学徒工,或者什么营业员之类的,我一律不要去,情愿在这里插队落户,但如果让我去上学,我真是要高兴死了!我现在越来越感到自己懂的东西太少了,知识太贫乏,也为自己的学生时代这么短促而无限遗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过去上学时倒并不在乎,现在如果让我读书,我一定会非常珍惜这时间的。我对数学、英语、文学都很感兴趣,我也把中学里的课本都带来了,可又有什么用呢?什么都想学,又什么也学不成。固然,可以自学,可是,像我们这样的,每天劳动、开会、军训、算账,这么紧张,每天晚上的时间可以看点书,但不可能什么都看都学,我只能把数学、英语扔在一边,看看文学方面的,还有政治、哲学方面的、历史知识等等,每天看不了多少书,再怎么钻,一个人的精力到底是有限的,我有时看了书记也记不住,脑袋都迷糊了,我本来订了个学习计划,可是也没有落实。我渴望多学点东西,可是实现不了。想到这一点,我就很苦恼,哭也哭得出!我甚至想写信给《红旗》杂志编辑部,问这个问题。但我毕竟是不可能去写的。我想,如果不搞文化大革命,我现在很可能在上大学。虽然不能这么想,文化大革命使我们懂得了许多在学校里学不到的东西,政治上成熟得多,思想觉悟提高得快。以前的大、中学生在政治上是很幼稚的。因此文化大革命是最生动、最深刻的政治课,但我想,政治并不能代替文化,况且,我们学了知识,并不是属于我们个人的,而是为建设社会主义服务的。目前,我对自己读书问题是不抱什么希望了,因此,我就非常非常希望妹妹能够多读点书。原来我想她们这届毕业要比我们这届希望大、可能性多、而且妹妹学习也不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现在既然如此,也只好作罢。你们和妹妹说说,让她平时有空要多学习,她所喜欢的英语等课,最好不要扔掉。我想,她那儿学习条件总比我这儿强,学着没什么坏处,以后万一有机会读书,还是有可能的,基础就好一点。我现在认为自己要学数学、外语,是不可能的,特别在我这样的情况下,因此我想有空自已就看看文学方面的书、历史方面的书,着重于文学,这我都挺喜欢的。但由于各方面条件的限制,学到什么程度就得以条件为转移了。关于这个问题讲了这么多,就到此吧。弟弟不知现在怎样?他给我来过几封信,我都还没回,他常回家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简单讲一下我们这儿的情况。目前,已是农闲阶段,农闲也不是让你闲着,就是活儿比较轻松,不怎么累,现在扒麻、拣土豆(把坏的烂的拣掉)等便是女生的主要活计。过些天又要比较忙累了,要打场(三合的小麦不是康拜因打的,因此还要脱粒),不过不多,我们的粮食基地向阳村从种到入库全是机械化,如果不是隔着条呼玛河,康拜因就能到三合来收割。打场比较紧张,不过四五天就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冬天最主要是打柈子,解决我队烧柴问题,不仅我们本队,还有解放军。对了,告诉你们,前指又给我们连和呼玛连合买了一台康拜因,最近已从哈尔滨运回来了。明年开始,三合就永远结束了人工收割麦子的历史。我们也就将摆脱那割麦、捆麦、打场等繁重的劳动了。“乌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吴八老岛黑龙江对岸俄罗斯的卡里诺夫卡村(刘琪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最主要的是为了收割岛上的小麦,因为对岸的卡里诺夫卡村是用康拜因收割的,一到麦收季节,对岸就响着轰隆隆的机声,而我们的吴八老岛上却是用钐刀收割。由于斗争和影响的需要,前指经沈阳军区批准,买了这台康拜因。明年开始用,这样,三合所有的麦地都能用上康拜因了,我们都非常高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现在不少地方知识青年在农村是不安心的,特别一批批往上往外抽调以及一些自找的门路,离开农村,对知识青年显然有很大影响。本来我们三合一直是比较稳定的,但这稳定也是表面的(我这样认为)。由于我们这儿还比较算重视,抓得紧一点,因此,有这种思想也不能公开暴露,但是我们抓得再紧,毕竟不是在真空里,社会上的影响要比我们做的工作作用大得多。再说现在人都越来越大了,想问题也复杂了,不像刚来时那么简单幼稚了,总是用一套道理去做工作是没用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现在有的人就公开说,“我才不愿意一辈子呆在这儿呢”,认为不可能一辈子在这儿的想法是比较普遍的。由于这样,那么肯定会产生这样那样的不良现象。因而,要解决这样的思想问题,首先就要解决扎根边疆的问题,而且这也光是某一个单位搞也没有用的,必须在较大范围内搞这个工作,同时,必须解决插队落户的一些实际问题,这主要指经济生活、物质条件、以及青年的业余生活,因为这往往是最影响青年热情的问题,因为你不能一律要求人们都是那么进步,境界那么高,这是不可能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个类似于三合村的小砖窑燃料是桦树疙瘩,一次可烧五万块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而且我现在有这样的感觉:通过两三年来的农村生活,青年好像逐渐也染上了越来越多的农民意识,我简直担心,有些人不是在改造环境,而是被环境改造了。现在有的人,抽么不会抽到自己,自己找不到出路,在这儿呢,还不愿意,不安心,因此,就这么心神不定地等着,自己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这种人是比较多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自己呢是这样想的:我不想找什么出路,也不盼望抽我,离开生产队(除了让我上学以外),我非常愿意在这儿干下去,我有这个决心。说实在的,我是爱上三合的,爱吴八老岛的,虽然这里和其他农村一样,还有这样那样的艰苦条件,但是在我们的亲手建没下,正在逐渐好起来,相对来说,三合确实是不错的。我们经常在谈论三合未来的蓝图,我们已经看到三合的美好前景,这不是幻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队现在正在酝酿七三年发展规划,明年我队要搞基本建设,准备烧几十万块砖,盖砖房(我们自己有砖窑)……这一切是完全可以实现的。等到住上我们亲手盖的砖房以后,那种心情不是住城里洋房的心情所能比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有人说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在农村,我想一辈子不一辈子,我们不用去钻这个字眼,反正要准备长期在农村,我不是被上山下乡的潮流卷到这儿来的,也不是一时的狂热和激动来到这儿的,我是抱有明确目的而来到农村,来到边疆的,因此,既然走上这条道,我就要走到底,我相信自己能够这样,当然,我也不能保证自己绝对不受任何影响。但是,应该努力去做到。起码在主观上要这样想。反正党需要我在农村呆多久,我就要呆多久,一切的一切听党的。我们这儿的青年与其他地方相比,好得多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上次来信问到我们这儿的战备情况,我们这儿自从田中来了以后,战备抓得更紧了,这道理你们是明白的。战备动员啊、战备教育啊、形势报告啊,最近搞得不少,军训也抓得很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另外,你们别出去说,沈阳军区拨给我们一万四千元设备款,准备在我村修筑永久性地道工事(水泥的)明年动工并完成。当然,到时候除了呼玛连,还会来许多解放军和我们一起修筑。最近,对岸经常打靶,有一次,一小时打了二千八百多发,(我们会有观察的,这是根据枪声记录的,他们靶场也不让我们看见的),这说明他们越来越加紧备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听到妈妈他们在准备拍电影,搞剧本,我很高兴。的确,文化大革命以来,文艺界其他艺术都有新东西,就是电影、特别是几年没看到新的国产故事片,放来放去不是外国电影,就是那些老片子,全国的观众们是多么盼望早日看到新的国产故事片啊!妈妈你们的责任确实是重大,你不顾病痛,不辞辛苦的来到农村,搞创作,为党的电影事业而奋斗,我要向你学习!热切期盼着电影的上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战地新歌》收到了,我喜欢里面的几首少数民族歌曲和那几首中阿、中朝友谊的歌。我们几乎天天收听广播,听这几首歌。这两天晚上中央电台放国庆游园联欢实况,也很好听,几个老的歌手贾史敬(名字不会写)[编者注:贾世骏]、马国光、马玉涛都唱了,中央乐团的刘淑芳也唱了,真好听。据说《卖花姑娘》这部片子很好是吗?可惜我们到现在还未看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准备明年八九份回上海。现在我们这儿上海青年一百四十多名,还有五六个没回过家,就是我们这几个。这几天又回去不少,有的是回去第二次了。我是这样想的:晚点回家,多呆点时间,像他们一年回一次家的,呆两个月太短了。我回到上海一定要拼命看书,这是最好的机会。我们九月份回上海有这么几个原因,一、就是上面说的,第二,我喜欢夏天、秋天回上海。第三、我和会计不能同时回家,因为队里的财务工作就我们两人熟悉,领导早和我们讲过了,要我们考虑好,分开回家。会计吴同学家搬到福建去了,她准备在明年三四月份后回家,起码要四五个月,因此,我就得等她回来后再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老应已调回上海了,搞外事工作,现在刚到国际旅行社当日语翻译,他是七月中旬和小个子他们一起回上海探亲的,结果到了上海就接到通知调回上海。他于本月二十日请了假又回三合来一趟,现在还没走,大约下月初回去,他这次回来主要是呼玛这边要求,上海才放的,否则,还不肯让他跑这一趟呢。他来搞一些工作安排一下,并向这里的人们告别。听说上海干部就要全部抽回去了,是吗?还有小道新闻,不知是否真的?望来信告之,有什么内部新闻也讲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对了,那条新裤子尺寸量错了,结果太瘦了不能穿,球裤夏天单穿还可以,长短倒正好。就放到夏天穿吧。现在这里已经很冷了,下过三四场雪了,江马上要封冻了,年终快到了,我们要准备搞分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叫妹妹给我写信,把她详细地址告诉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72.10.27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