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奢华

shudawen

　　去年今日，岳母向先秀以九十七岁高龄安然辞世。在她逝世一周年之际，提笔记下几件往事，纪念这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

　　1989年春，妻子临近分娩。考虑到当时的形势，我作为军人，决定让妻子回桂林生产。女儿出生三个月后，妻子带着孩子返回广州，岳母同行。

我向部长申请一辆车去广州火车站接站。部长听说孩子回来了，爽快地说：“开我的车去。”

我有些犹豫：“干部家属来队都是坐北京吉普，用您的车，不太合适吧。”

部长摆摆手：“我明天没会，用吧。”

第二天一早，我便带着部长的专职司机，开着那辆黑色伏尔加轿车赶往火车站。

岳母是桂林橡胶厂退休工人，第一次来广州，也是第一次坐这样的高级轿车。刚坐上车，她便不停感叹：“广州就是不一样，连坐的汽车都这么高级。”

那时的伏尔加没有空调。七月的广州骄阳似火，我把车窗摇下半截，汽车沿着环市路驶去。两旁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岳母一路望着窗外，不住地说：“广州比桂林气派多了。”

车开进三号大院，她刚下车，脸色便有些发白，走到楼下那棵大榕树旁蹲下，一阵呕吐。原来是晕车了。

吐完后，她一边擦着嘴，一边笑着说：“我是个苦命八字，享受不了这么高级的福。”

　　1993年，广州第一家麦当劳开业，开业当天便创下全球门店销售纪录。那时女儿四岁，天天嚷着要去麦当劳吃汉堡包。一个星期天，我们一家四口特意去开洋荤。

当时，一份套餐要十七八元，而我的工资只有两百多元，妻子还不到两百元。四个人吃一顿，再加上饮料，差不多要花近一百元，确实算得上奢侈消费。

岳母一听价格，连连摆手：“我不吃，太贵了。”

我笑着说：“这是外国人的吃法，我们也没吃过，一起去尝尝。”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悄悄把一沓钱塞到妻子手里。妻子回头望了我一眼，我们都会心地笑了。

我们给女儿点了一份套餐，三位大人每人点了一个牛肉汉堡和一杯可乐。餐厅里人山人海，我们端着托盘等了二十多分钟，才找到座位。

岳母小心翼翼地拆开汉堡，前后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不就是肉夹馍嘛。”

咬了一口，酸黄瓜、西红柿、洋葱、沙拉酱和牛肉混合在一起，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改口：“还是不一样，比肉夹馍香。”

女儿又递给她一块香辣鸡翅、一根薯条。她尝了尝，笑得更开心了：“这个我回去就能做，不就是油炸的吗？”

不到二十分钟，东西都吃完了，唯独那杯可乐，她一直舍不得喝。

妻子催她，她摇摇头：“带回去给外孙女喝。”

　　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电视里天天放着《北京欢迎你》。我托北京的朋友弄到四张开幕式门票，带着六十七岁的母亲和八十岁的岳母飞往北京。

岳母戴着墨镜，看着斯文得体，倒像是退休的老教授。其实她读书不多，走进鸟巢的时候，神态却十分从容。

国歌响起，五星红旗升起，主火炬也成功点燃，全场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岳母一边抹眼泪，一边使劲挥舞手里的小国旗，像小孩子一样激动，满脸都是骄傲。

散场之后，鸟巢外面人山人海，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问：“这么多人，怎么回去呀？”这话把我们都逗笑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八达岭长城，我问两位能不能往上爬。母亲立刻说道：“不到长城非好汉。”岳母笑着说：“还是奶奶有文化。”两位老人笑作一团。

一位六十七岁，一位八十岁，凭着一股子劲头，慢慢往上走，最后顺利爬到了烽火台上。

晚上，我们在钓鱼台国宾馆散步，走到八号楼跟前，我跟岳母说，这是当年毛主席夫人江青住过的地方。岳母便问，毛主席是不是也住在这里。我告诉她，毛主席住在中南海。她安静想了一会儿，随口感慨：这么好的地方，不住在一起，实在可惜。

　　2014年，应韩国爱敬产业株式会社邀请，我和妻子陪八十六岁的岳母来到首尔。女儿正在首尔实习，一家人在异国他乡团聚。

爱敬集团领导热情接待，安排我们在一家有名的韩式烤牛肉店用餐。那是岳母第一次吃正宗韩式烤牛肉，她吃得很香，不停向主人竖起大拇指。临走时说：“我做了一辈子饭，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牛肉。”主人听了笑得很开心。

在“三八线”，不少游客争相和执勤的韩国士兵合影。岳母看了一会儿，说：“我也照一张吧。”于是，一位八十六岁的中国老太太，微笑着站在一位年轻的韩国士兵身旁，留下了那张照片。

走到那辆布满弹痕、锈迹斑斑的火车头前，她看了很久，轻声问：“这是美国人炸的吗？”我说：“我也不知道。”她望着火车头，轻轻叹了口气：“最好不要再打仗了。”

在明洞商业街，妻子给岳母买了一个LV包。接下来几天，她一直背着小包，神气地出现在各个景点，时不时拍拍包，脸上满是高兴。

回国那天，准备登机时，却发现她又背起了从国内带来的旧包。那个LV包，早已被她送给了外孙女。

　　岳母走后的这一年里，我常常在梦里见到她。

梦里，她还是那样笑着。

作为女婿，我有幸陪着她经历了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陪着她走过那些难忘的岁月。

这是我一生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