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盛夏的午后,暑气正盛,连蝉鸣都显得有几分倦意。唯有城西游湾那一方荷塘,像是把所有的清凉都敛在了这一顷碧绿之中,自成一片天地。</p> <p class="ql-block"> 还未走近,先撞见了一池荷影。阳光从高大的香樟树叶隙间漏下来,碎成万点金光,跌进水中荷叶是极尽铺张的,圆圆的,似一柄柄撑开的翡翠伞。雨后的水珠滚在上面,不渗不漏,只管左摇右晃,像极了顽童掌中不肯安分的琉璃弹珠。风过处,叶浪翻卷,那影子便在水底慌乱地拉长、变形,搅碎了一池的天光云影。</p> <p class="ql-block"> 而在这满眼的绿意之上,最惹眼的,莫过于那些蜻蜓。</p> <p class="ql-block"> 它们是不知疲倦的舞者。红的像火,黄的像蜜,蓝的像靛,更多的是那种透明的纱翼,薄得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光阴的流逝。它们似乎并不急于停歇,只管低空盘旋,时而掠过水面,翅尖轻点,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这便是古人说的“蜻蜓点水”了。那动作快得惊人,又优雅得不可思议,仿佛是在用翅膀亲吻水面,又倏忽收回。</p> <p class="ql-block"> 偶尔,有一两只累了,便寻一处安稳的去处。有的选了初绽的花苞,那花苞粉嫩得像婴儿的拳头,蜻蜓收拢六足,静静地伏在上面,一动不动,只留一双复眼警惕地张望,俨然成了这粉色宫殿顶端的守望者;有的则偏爱那宽大的荷叶,将身子藏在叶脉的阴影里,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后的小憩。</p> <p class="ql-block"> 我尤爱看那“立荷”的姿态。一只红蜻蜓停在荷的尖端,身体微微后仰,两对翅膀平直展开,像一架蓄势待发的微型飞机。此时,荷是静的,蜓是静的,连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这画面极富禅意,让人想起“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诗句。只不过,诗中是春未夏初的生机,而我眼前的,却是盛夏里一种极致的宁静。</p> <p class="ql-block"> 这半盏蜻蜓,其实并非实指一盏茶或半杯酒,而是心境。看着它们在光影间穿梭,忽上忽下,忽东忽西,心中那些关于俗世的烦扰,竟也随着它们的轨迹飘散了。它们不争不抢,只在这一方小小的荷塘里,经营着自己的微观世界,或捕食,或嬉戏,或发呆。</p> <p class="ql-block"> 夕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蜻蜓们的身影在逆光中变成了剪影,黑黢黢的一小点,却勾勒出最灵动的线条。荷影被拉得老长,蜻蜓的身影也融入其中,难分彼此。</p> <p class="ql-block"> 待到暮时,蜻蜓们大约是要归巢了,荷塘渐渐恢复了平静。我转身离去,衣襟上似乎还沾着水汽和荷香。回首望去,那池中只剩一汪浓得化不开的墨绿,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蜻蜓与荷影的邂逅,只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清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