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之光

峭壁松

母亲孔祥瑞，于二〇〇五年离世，至今已二十一年。

二十余载寒暑更迭，母亲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如昨。我常常梦里重逢母亲，醒来满心怅然。多年来，我迟迟不敢提笔，总觉得母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非我粗浅笔墨所能描摹。万般思念深埋心底，更萦绕不散的，是我终生难解的自责：母亲意外离世，终究是我照料不周，未能护她安度晚年。

母亲一九二一年生于湖北沔阳殷实之家。时局变迁，家道倾覆，外婆背负成分重压，半生受尽磋磨。母亲聪慧通透、审时度势。一九四八年，故土风雨飘摇，又逢父亲征战失利、羁押济南、前路未卜。为保全三个年幼子女，她毅然辞别故乡，拖儿带女远赴长沙投奔在长经商的哥哥，侥幸躲过家乡后续劫难。纵使听闻乡里种种悲苦，母亲唯有暗自垂泪，很少将乱世辛酸惊扰儿女。

一九五〇年，父亲获释归乡，全家定居长沙。父亲半生戎马，无傍身技艺，只得担货走街串巷，后在紧挨天心阁的都正街经营小店，公私合营后入职副食品公司。我与弟妹1951年起相继出生长沙，一家八口异乡立足，举目无亲，度日维艰。

下图：母亲约30余岁

母亲在家照料家务，精心哺育六子女，1958年，母亲见父亲月收入仅30余元，根本不够全家生活开支，欲报名参加工作，但父亲认为带六个孩子都不容易，还要在外工作，身体会吃不消，母亲仍毅然选择报名，进副食店当了营业员。此时母亲内外两头忙，仿佛不停旋转的陀螺，但母亲觉得再累，只要孩子们有饭吃，就值了。当时八口之家，全靠父母每月薪资合计七十余元维持最低生活。

清贫岁月，母亲把所有温柔与甘甜，尽数留给儿女。上班值守之时，她细心收起糕点碎屑带回家，那是我们儿时最珍贵的吃食，我们兄妹总是小心翼翼，慢慢细品，苦日子里，那便是最暖的甜。

她白日操劳生计，深夜缝补浆洗、针线不辍。妹妹夏日所穿的精致新衣，便是母亲用两块小手帕亲手缝制。邻里无不赞叹，这般清贫家境，六个孩子竟个个干净利落、白白胖胖、品性端正。

下图：母亲与部分儿女孙辈们

因旧时封建，女孩难以被父母刻意培养，故母亲读书不多，幼时仅读两年私塾，后却终生好学，白日勤恳工作，夜里苦读夜校，常年读书看报、明晓事理，眼界胸襟远超常人，并深谙育人之道、通透人生哲理。她常教诲我们：“子女胜似我，留钱做什么；子女不如我，留钱做什么。”

她一生勤俭克己、无私无我，毕生辛劳所得，全然倾注儿女。待我们长大立业、尽心尽孝，给她的零花钱，她分毫不留，儿女谁家遇困，便默默帮扶贴补，一生为儿女操劳不休。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人从书中乖”“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些朴素古训，是母亲挂在嘴边的家风教诲，深深镌刻在我们兄妹心底。贫寒岁月里，母亲以德立身、以善传家，让我们六兄妹踏实做人、清白处世，无一人沾染恶习、荒废人生。

父母育人方式迥异，偶有争执，皆因疼爱儿女。父亲性情刚烈，对孩子常有打骂责罚，母亲总会与父亲发生争执，上前护佑。如今回望，皆是天下父母爱子之心。

时代洪流跌宕，我家姐弟三人下乡、两人待业，前程茫然。一九七四年，父亲不堪世事波折与儿女境遇的压抑，积郁成疾，突发脑溢血猝然长逝。

父亲离世，家无梁柱，所有风雨重担，皆由母亲一人默默扛起。儿女下乡插队、择业婚嫁、生儿育女，人生每一处坎坷，都是母亲殚精竭虑、苦心周全，为我们兜底托底。

姐下乡多年，在乡下与农村青年成婚，因姐夫意外去世，便携一双儿女回城，无房无业、处境艰难，寄居家中。母亲倾力照料，奔波操劳，助姐再在长沙安家立业、渡过难关。

下图：六十年代全家福

二哥病退回城，做上门木工时，因缘结缘，但因家庭出身遭遇婚恋阻碍。是母亲温柔宽慰、鼓励坚守，终成全二哥二嫂的美满姻缘。

我下乡八载，迟迟未能招工回城、前路无望。年迈的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退休时奔走陈情，据实诉说我多年下乡的艰辛。终得单位体恤，专人远赴乡下，将我招回长沙安置在母亲单位。

回城之后，我与同事女孩相知相恋，却遭岳父百般阻挠，数年困顿、几度消沉。是母亲一次次开导慰藉，予我勇气、予我底气，让我坚守初心，熬过五年阻隔，终得圆满成婚。

我自幼酷爱器乐，年少吹笛拉琴，技艺稚嫩，母亲却总是真心赞许、温柔鼓励。我数十年坚守所爱、不曾放弃，至今仍耕耘于老年大学讲堂，教学二胡，皆源于母亲这份最纯粹的偏爱与鼓励。

母亲一生仁善宽厚、心怀悲悯。自家度日拮据，但凡乞丐上门，必量力接济。她常教我们心存善意、行善积德。我晚年加入湘知慈善会，帮扶困境知青为主、传递温暖，这份向善本心，皆承袭母亲教诲。

为补贴家用，母亲承接单位花生、蚕豆等手工活，带着孩子们课余劳作。清贫时光的朝夕相伴，淬炼出我们兄妹吃苦耐劳、勤勉踏实的品性，步入社会皆勤恳上进、不负本心。

母亲育人素来鼓励为先、温情润心。我们年少求学勤勉自律，满墙奖状，读书求知皆是乐事。优良家风代代相传，孙辈刘朴自幼承祖母教养，明理好学、深耕艺业，考入中国音乐学院主修板胡、二胡，凭过硬功底斩获全国器乐大赛第一名，常出国访问演出，不负祖母多年熏陶与期许。

母亲退休之后，从未安享清闲。我们兄妹三人曾同年生子，育儿艰难、分身乏术。年迈的她辗转各家，悉心照料孙辈，面面周全、毫无怨言，倾尽余力守护家族安稳。

晚年母亲饱受三叉神经痛折磨，剧痛缠身、日夜难熬。经手术治疗后病情复发，常年依赖药物止痛，忍受诸多副作用，隐忍不言、默默承受。

下图：母亲与我妹

二〇〇五年十月三日夜晚，我悉心侍奉母亲服药安寝。夜半时分，同居一室的保姆惊慌告知，母亲意外摔倒、昏迷倒地。我慌忙赶至卧房，见母亲神志不清、嘴唇流血，心中大恸。即刻唤来二哥，连夜送医全力抢救。

经半月医治，母亲终究未能挺过劫难，溘然长逝，享年八十四岁。那场意外，母亲未留一句遗言，悄然别离，成为我们儿女一生无法弥补的缺憾，更是我心中永久的愧疚与伤痛。

二十一年来，我日日自省、岁岁自责，恨自己未能尽心守护，让一生善良、终生操劳的母亲，晚年遭此意外、匆匆离世。

母亲一世清贫，未给儿女留下家财万贯，却为我们留下最珍贵的财富：勤俭立身、善良待人、坚韧处世、坦荡做人的家风品行。母爱如光，照亮我人间行路，二十余载相思未减。



妈妈，七十有五的孩儿，永远想念着您！

下图：母亲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