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特训营(11)

冰城印哥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冰城印哥</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王德印工作室</p><p class="ql-block">美篇编号:522078003</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第十一集《旧伤复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赵铁军的膝盖不是突然坏的。准确地说,它坏了几十年了,只是一直在被忽视、被忍耐、被用一层层护带缠着假装没事。来特训营之前,他在家已经养了大半年,走路买菜没问题,快走就疼,跑步更是想都别想。但到了这儿,每天五公里慢跑、深蹲、蛙跳、折返跑,膝盖的旧账被一笔笔翻了出来。</p><p class="ql-block">第一周他只是有点酸,贴了膏药扛过去。第二周开始疼了,每次落地膝盖里像有根针在扎,但他步子照迈,训练照做,晚上回宿舍揉一揉缠紧护带,第二天接着上。老张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老毛病了,没事”。直到那次十公里山地拉练背着老张走了一公里,膝盖的账彻底绷不住了。</p><p class="ql-block">拉练回来的第三天早晨,赵铁军从上铺下来的时候脚没踩实,整个人从倒数第二级台阶上滑了下来。他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没摔着,但那条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老张听见一声清晰的“咔”,像干树枝被掰断的动静。</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扶着床架站了几秒,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马建国刚睡醒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赵老师你咋了?”</p><p class="ql-block">“没事,踩滑了。”</p><p class="ql-block">老张从旁边过去架住他胳膊肘,触到的时候感觉他全身绷着,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在发颤。“去医院。”老张说,语气不容商量。</p><p class="ql-block">“不用,缓缓就行……”</p><p class="ql-block">“赵铁军,你走两步我看看。”</p><p class="ql-block">赵铁军往前迈了一步,右腿刚一吃力膝盖就弯了,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下。他咬着牙把第二步迈出去,第三步就实在走不了了,扶着墙喘粗气。</p><p class="ql-block">周小萌看到赵铁军那副样子什么也没说,直接叫了车送他去镇上卫生院。老张跟着去了,坐在赵铁军旁边看他缩在大巴车座上,膝盖肿得把运动裤撑出了一个馒头大的包。赵铁军一路上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按,指尖发白。</p><p class="ql-block">镇卫生院的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捏了捏赵铁军的膝盖,让他做了几个屈伸动作,然后把片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半月板损伤,陈旧性的,这回又加重了。你这个膝盖不能再做高强度的承重运动了,跑步、深蹲、跳跃,通通停掉。先休息两周看看,能恢复多少算多少。”</p><p class="ql-block">赵铁军坐在诊室里没动。他盯着墙上那张人体骨骼图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大夫,我还能减肥吗?”</p><p class="ql-block">大夫推了推眼镜:“减肥不一定非要跑步。游泳、骑车、上肢力量训练都可以。但你这个膝盖如果再硬扛,将来换关节是早晚的事。”</p><p class="ql-block">回去的大巴车上赵铁军把脸对着窗外,老张看见他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他想说点什么,但赵铁军的侧脸像道关上的门,老张就把话咽回去了。</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训练,赵铁军出现在了操场上。</p><p class="ql-block">周小萌看见他愣了一下,走过来拦:“赵老师你膝盖……”</p><p class="ql-block">“我上肢训练。”赵铁军举了举手里那对哑铃,“不跑不跳,就练胳膊。”</p> <p class="ql-block">周小萌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老张远远看着赵铁军坐在跑道边的长凳上举哑铃,动作标准,速度均匀,看不出什么问题。但训练后半段是折返跑,周小萌吹哨让老年组上跑道,赵铁军也站起来了。</p><p class="ql-block">老张喊了一嗓子:“赵老师你干啥!”</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没回头,一瘸一拐地站到了起跑线上。周小萌吹哨的瞬间他冲出去了,右腿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但没停,咬着牙继续往前跑。折返点掉头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他几乎是靠左腿刹住然后拧身转回来的。老张看见他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抿成一道青紫色的线。</p><p class="ql-block">第一趟跑完赵铁军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第二趟他步子慢了,右腿几乎不敢着力,像拖着一条假腿在跑。第三趟跑到一半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单膝跪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老张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架他胳膊。赵铁军甩了一下没甩开,还想站起来继续,右腿刚一使劲膝盖里“咔地”响了一声,他整个人疼得蜷缩下去,手撑着地面不住地喘。</p><p class="ql-block">“你疯了吧?”老张的声音劈了,周围几个学员都停下来看。他攥着赵铁军的胳膊不让他动,“大夫怎么说的你耳朵聋了?你这膝盖再跑就废了!你听见没有!”</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抬起头看他。那眼神老张头一回见,又红又烫,眼眶里汪着东西但硬撑着不掉下来。他喘着粗气说:“我体育老师出身。我教了几十年学生怎么跑步怎么保护膝盖,我现在连个减肥都减不下来,你让我坐在边上看着你们跑?我丢不丢人?”</p><p class="ql-block">“丢什么丢!谁笑话你了?谁?”老张指着跑道边上的马建国和李德贵,“你问问他们谁笑话你了?马建国你来说!”</p><p class="ql-block">马建国跑过来蹲在另一侧,圆脸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摆手:“赵老师,谁笑话你我跟他急……”</p><p class="ql-block">“你闭嘴。”赵铁军的嗓子哑了,他从地上撑着要站起来,膝盖使不上力,整个人晃了两下又跌回去。“我当了三十多年体育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拿过省里的奖。我现在自己这个样,连条腿都管不住。我闺女结婚的时候我拄着拐去的,她说爸你腿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那会儿膝盖就坏了。我就是不想让她觉得他爸没用了……”</p><p class="ql-block">他说到后面声音断成了几截,把脸别过去对着跑道外面的草丛,肩膀微微地抖。</p><p class="ql-block">老张没再拉他起来。他挨着赵铁军坐在跑道上,跑道塑胶烫屁股,他也顾不上。马建国在旁边蹲着,李德贵也慢慢走过来了,四个人围成一圈坐在折返跑的终点线上。旁边几个学员看了看他们,默默绕开了。</p><p class="ql-block">沉默了老半天,马建国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言不发地走了。老张以为他回宿舍去了,也没拦。赵铁军还坐在那儿,右腿伸直了不敢弯,手背搭在眼睛上。</p><p class="ql-block">过了大概四十分钟,马建国回来了。他用搪瓷缸子端了一缸子热汤,腾腾冒着白气,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他蹲在赵铁军面前把缸子递过去:“赵老师,喝口汤。我找后厨师傅借的骨头,剔了油,炖了快一个钟头。腿疼喝骨头汤,以形补形。”</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眼圈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泪是干了。他看着那缸子汤没动。</p> <p class="ql-block">马建国把缸子往前又递了递:“我知道你面子大,一辈子教学生,现在要我端汤给你喝觉得跌份儿。可赵老师,你说实话,你这腿要是真废了,你闺女的婚礼你还能走着去?你孙子将来让你陪他踢球你坐轮椅去?”</p><p class="ql-block">赵铁军的嘴唇动了动。</p><p class="ql-block">“身体要紧,”马建国把缸子塞进他手里,热汤的温度隔着搪瓷传过来,烫得赵铁军的手抖了一下。“面子算啥,几十岁的人了,谁还没有个撑不住的时候。”</p><p class="ql-block">赵铁军低头看着那缸子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几块玉米和胡萝卜漂在里面,香味柔和而温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第三口喝下去的时候老张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滚下来了,顺着腮帮子滑进搪瓷缸子里,跟热汤混在一起分不清。</p><p class="ql-block">赵铁军把一缸子汤喝完了。他把空缸子还给马建国的时候嘴唇上泛了层油光,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抬起头来,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稳了些:“……下周我跟周教练说,换水上项目。”</p><p class="ql-block">老张松了口气,坐在跑道上撑着后仰的身子忽然软了,往草地上一靠:“你早该换了。”</p><p class="ql-block">“你是该早换了。”马建国把缸子往地上一墩,叉着腰,“你都不知道你在折返跑上面打趔趄的时候领导那张脸白得跟卫生纸似的。他以为你要折那儿了。”</p><p class="ql-block">赵铁军看了一眼老张。老张把脸别过去了,对着草丛咳嗽了一声:“谁急了,我是怕你摔着连累我抬担架。”</p><p class="ql-block">赵铁军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很小,像他喝汤的时候眼角那点湿润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是在那儿。</p><p class="ql-block">李德贵默默把赵铁军从地上拉起来,架着一条胳膊往宿舍方向走。赵铁军的右腿不敢使劲,几乎是单腿蹦着挪的,但脸上那股子绷劲儿松了些。马建国跟在后面端着空缸子哼小调,哼的是《好汉歌》里头那句“路见不平一声吼”,调跑得没边儿。</p><p class="ql-block">老张走在最后面,看着赵铁军一蹦一蹦的背影,想起拉练那天他背自己爬山的样子。那天赵铁军的膝盖“咔咔”响着,嘴里还说“上来”,背着他走了一公里,谁也没抱怨过一句。那会儿他怎么不觉得丢人呢。</p><p class="ql-block">赵铁军忽然在前面蹦了一下停住,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p><p class="ql-block">“嗯?”</p><p class="ql-block">“……谢谢。”</p><p class="ql-block">老张摆了摆手,快走两步跟上去。四个人排成一串走在回宿舍的水泥路上,日头从山顶照下来,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短短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赵铁军躺在下铺上盖着被子,膝盖上敷着马建国找来的冰袋。他闭着眼,眉头比前几天舒展了些。老张趴在上铺边沿往下看了看,他的呼吸已经均匀了,总算能睡着了。</p><p class="ql-block">老张翻了个身也躺平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马建国的呼噜还没起来,李德贵那边偶尔翻个身,窗外有蟋蟀在叫,声儿细得跟线似的。他想起白天赵铁军跪在跑道上的样子,那个又红又烫的眼神,还有他说“我丢不丢人”时嗓子眼里那把火。现在火下去了,汤喝进肚子里了,人躺平睡着了。</p><p class="ql-block">有时候想通了就这么一缸子汤的事儿。老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闭上眼。</p><p class="ql-block">明天,赵铁军要去找周小萌谈换项目的事,他得陪着去,别让那倔老头又临阵变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