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黄昏10

玖月儿 惠英

《七支香》

我们是穆棱镇走失的七片叶子，

被风吹散进七座没有根的城。

电梯上上下下，吞了我们的乡音，

门禁嘀嘀作响，再不认掌心的茧。

可一踏上进山的路，

高跟鞋就软了膝盖。

像从前光脚踩过晒谷场的谷粒，

扎得生疼也不肯走——

那是父亲一担担挑回的秋天，

每一粒都背着太阳。

那时的苦啊，是一张炕上挤七颗脑袋，

争着听父亲哼小调。

母亲把补丁打在补丁上，

针脚密得像攒着过冬的暖。

我们住过漏雨的屋顶，

也攥着同一条绳拔过泥里的车。

苦日子是被七双手捂热的石头，

如今散开了，再捂不热第二块。

而今大姐的鬓角落了霜，

六十三岁的夜，醒来再也睡不回去。

二姐在存折上反复加减，

减去柴米减去药钱，剩下薄得透光。

三姐对着镜子染发根，

染着染着忽然哭了——

她想起母亲给七个女儿梳头的样子，

一把梳子，七条辫子。

五妹路过面包店总要多站一会儿，

父亲赶集回来揣在怀里的面包，

撕成七块，一人一块，最后一块永远最大。

七妹四十八了，

膝盖开始疼，上下楼梯时，

会忽然停住，扶着墙，

想起父亲劈柴时绷紧的小腿。

一年了，整整一年。

老屋的门再没开过，

锁芯锈了，推一下吱呀呀地响，

像有人在里头叹气。

灶台凉的，炕凉的，

父亲那把劈柴的斧头，

还靠在墙角，

刃上落了细细的灰。

我们各自捂着暗处的伤，

像捂着将熄未熄的炭。

群里永远只发花朵和太阳，

可有时候发着发着就没人说话了，

七个人都盯着屏幕，

谁也不敢先打字，

怕一开口，眼泪就掉进对话框里。

那年除夕数到九十九的饺子，

终究没人敢数完最后一个。

父亲再没醒来的那个午后，

母亲把七姐妹都装进眼里的那个笑，

七双手同时伸出去，

什么都没抓住。

如今坟前的七副膝盖并排跪下去，

膝盖里的疼各不相同——

大姐的半月板磨薄了，

三姐的骨刺扎着筋，

最小的那个跪久了，

要扶着碑才能站起。

可跪下去的那一刻，

七副膝盖发出的声响，

像极了那年冬天在热炕上，

七个孩子一起蹦跶——

母亲在灶台喊，轻点轻点，别把炕蹦塌了。

如今炕早塌了，母亲也走了，

可那声响，还在膝盖里藏着。

大姐倒酒，手抖得捧不住壶嘴。

酒洒在碑前的土里，她说，

爸，你喝。

然后忽然哭出来——

整整一年了，

她手机里还存着父亲最后那段视频，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镜头，慢慢眨了一下眼。

大姐说，那是他在说，

别哭，爸好着呢。

四姐培土，抠出一块瓦片——

那是父亲埋在坟头的引路砖，

他说怕自己先走一步，

找不见回来看我们的路。

六姐把瓦片擦了又擦，搁在碑角，

低声说，爸，我们都在，

你出来看一眼。

山风呜呜地响，

像有人踩着松针走过来，

走到半路，又停住了。

三姐把脸埋进袖口，

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说最怕每天的黄昏，

天黑下来的时候，

总觉得该给老屋打个电话了，

可号码拨出去，

响很久，没人接。

下山的路从同一个原点，

画出七道永不交错的线。

有人赶最早的火车，

有人回去开门营业，

有人还要送孙子上课。

我们在山脚拥抱，

抱得很紧，又很快松开——

像送父亲上山那天的风，

吹过来的时候还在，

吹过去就没了。

父亲哼的那首曲子，

还萦绕在七姐妹的耳畔。

如今七副嗓子隔着七座城，

大姐唱第一句时哑了，

二姐接第二句时哭了，

唱到第三句三姐手机断了线。

剩下的四个人捧着屏幕，

黑掉的格子，

像父亲走后那间老屋的窗，

再也没亮过灯。

最小的那个捧着手机，

忽然说，姐，整整一年了。

昨晚我又梦见爸了，

他坐在灶台前烧火，

问我饿不饿。

我点头，他就笑了，

说，等着，爸给你煮面。

然后我就醒了，

满屋子都是面汤的味道，

可厨房是凉的，灶是空的。

砖下的榛子仁，

七妹说是母亲走前悄悄藏下的，

说给七妹过年回来吃。

可老七的火车改签了三次，

还是没能赶上那个年。

今年清明我们把它挖出来，

壳已经空了，仁早被虫子蛀光。

大姐捏着空壳发呆，

忽然说，妈走那年，

其实没留任何话。

这包榛子仁，

是老七自己哄自己藏下的。

七个人都沉默了——

我们都在哄自己，

哄自己爹妈还在，

哄自己还会回去，

可老屋的灶台早凉透了，

炕也塌了，

只有山里的坟头，

一年比一年高。

七块屏幕在夜里同时亮起，

七只碗围着空缺。

那是再也接不通的电话，

那是再也没人应的黄昏。

父亲那个没出口的字，

七个人揣了一年——

谁也不肯猜，

谁也不肯忘，

谁也不敢问别人，

你猜的是什么。

月亮碎在七扇不同的窗上。

一片照着空荡荡的老屋，

门锁锈了，钥匙还在。

一片照着大姐离乡的路，

一片照着最小的七妹，

她对着镜子拔白发，

拔着拔着忽然喊了一声爸。

空荡荡的屋子，

再也没人应。

只有风从穆棱镇的方向吹过来，

吹过坟头的松树，

吹过空屋的灶台，

吹过七扇不同的窗。

带着一点泥，

一点灰，

还有那年除夕饺子的味道——

烫的、香的、回不来的。

那味道钻进七个人的梦里，

七个人同时醒了，

同时看向窗外。

月亮碎成七瓣，

每一瓣都缺了一个角，

像那年分吃的月饼，

再也拼不圆了

可那根攥过同一条绳的手心，

永远认得彼此的温度。

永远

珍重